在使者去往益州的路上,杨知节一人坐在怎么的马车中沉思着。
他是这次和谈的负责人,身为负责人,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差事是怎么来的。
反正和他那个对他不管不顾的父亲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他想起自己接到差事后没多久,长公主就递了消息给他,让他去了趟公主府。
当时的他立在下方,长公主坐在上首,手中捧着茶盏,热气氤氲而上,她的表情隐在雾气中,让人看不真切。
他听到那位长公主温柔的声音:“知节马上要去益州与波窝议和,想必已经清楚这次战争的来龙去脉。
“波窝王无礼在先,试图软禁截杀我大楚的刺史,如今议和也不过是畏惧我大楚的军队而已,降书中未曾流露出半丝悔改之心。
“对付这般蛮夷,我们更要拿出大国的气势与威仪出来,打断他们的骨头,扼住他们的咽喉,才能让他们乖乖的如黄犬一般伏于大楚脚下。
“知节此行,可要切记不要过于温和啊。”
温柔的话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人胆寒,而作为一个自幼便对人心敏感的人,杨知节敏锐地察觉到尹清霜好像对波窝——特别是波窝王有所不满。
所以才会专门叮嘱他不仅要下狠手敲诈,还要态度强硬傲慢些,打碎他们的尊严。
这是为何呢?
当时的杨知节想不明白,但还是很认真地对尹清霜行礼。
“下官多谢长公主指点。”
上首传来了茶盏落在桌子上的声音,那位长公主似乎把茶盏放下了。
这般,应该是还有话要说。
杨知节很有眼色的待在原地没有动作,果然,那位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略带纠结地开口。
“你也应该知道父皇为何选你作为此次事件的主事人,所以对于那位岑刺史,我希望你能有所分寸。
“还有你随行的那群人,也给本宫管束好了,本宫不希望后面传出关于那位岑刺史的风言风语。
“知节可明白?”
杨知节敏锐的从中听出了长公主对于那位岑刺史的重视,但眼下的他来不及想太多,只能连忙行礼。
“知节明白。”
在这之后,长公主又说了几句,然后就赏赐了些东西让他离开了。
后来他忙着整理波窝相关的资料,忙着应付各种各样的人,一直没有时间仔细思考这方面的事。
如今好不容易闲下一点,又临近益州,他也应该认真思索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岑吟别和她手底下的人了。
以及这次和谈,自己又应该如何,才能在利益最大化的情况下,让长公主也满意呢?
要想让长公主满意,就得知道她为何不满。
这点从当时长公主的话语中就能看出一二,她不满的是波窝王的无礼。
波窝王的无礼又是体现在谁身上呢?
自然是这次战事的主将,益州刺史岑吟别啊。
所以可以知道,长公主或许因益州刺史的原因对波窝王极其不满,自己要让长公主高兴,那就一定要帮益州刺史把面子找回来。
顺着这个思路,再去想她后面的叮嘱。杨知节明显感觉道,长公主似乎对益州刺史,有种不知如何放置的纠结?
为何是如此呢?
杨知节想着,他理着自己目前掌握的信息,思来想去,最终得出结论。
长公主应该是想拉拢益州刺史,但是或许因为各种原因如今还没开口,加上益州刺史自幼长在益州,甚少来京城,她们之间互相不怎么熟悉。
长公主用想拉拢,又因为各种限制暂时无法开口拉拢,所以才会有这么纠结的态度。
至于为何长公主金枝玉叶,如今又有不小的权利,却想拉拢益州刺史但是没有开口呢?
杨知节觉得这不难解释,如今长公主手下亲信,据他所知可全是大家族,其中出自四大世家的就有三人,而且都是嫡系,在帮长公主做事。
而益州刺史,虽然名满天下,虽然师从名师,虽然有那么多的虽然,但她却是出身寒门,与他们这些世家天然是两个阵营。
世家之间虽然也各自为战,但也是利益共同体,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寒门变成新的、势力还不小的世家。
所以如果岑吟别来,注定会与现在长公主手下的体系所对立。
毕竟那位刺史也是大才,甚至名声比他们都响亮许多,自然不可能来了当个普通的下属,定是重臣级别。
但如今的局面,长公主不是蠢人,那位刺史也不是,所以长公主才一直没有开口拉拢。
但是杨知节也知道,自家主君日后要掌权,又身为女子,那同样是女子还名满天下的益州刺史就是必须要拉拢之人了。
杨知节懂了,这是要用未来同事的态度去对待,又要注意一下距离,同时还要找准时机暗示那位益州刺史,让她知道长公主对她的看重。
想通了这层,这次差事就真的没有什么困难了,杨知节也终于可以放松,好好看看外头的风景了。
随着车队渐渐驶入益州范围,眼前的景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路上的黔首开始多了起来,街道上有不少的商贩在叫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路上时不时会有学子成群结队地路过,或去城郊,或去书局。
其学风之鼎盛,其地区之繁荣,让人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长安,又或者不小心走错了路,去到了许家所在的河内郡。
可这,只是益州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城而已。
很快,这边的县令接待了他们。
县令看着年龄不是很大,与他们很多人都差不多,而且谈吐风雅,虽无世家子那般矜贵的气质,但却也非粗俗之人,看着像是什么寒门出来的。
杨知节忍不住想起一个传闻,据说岑刺史继承了她老师的性子,也如同当年的伊公一样对寒门多有提携,所以益州官员大多都是寒门。
岑刺史为了让他们举孝廉之路更通畅,便干脆让这些人拜她为师,以她的名义举孝廉出仕。
杨知节想着:如今益州能如此政治清明,怕是于刺史大力扶持寒门官员,打压当地豪强有不小的关系吧。
况且,这样的环境,加上益州刺史在当上刺史前的名望,这益州怕是已经成为她的一言堂了吧。
确实是很值得拉拢的一个人啊。
随行的其他几位世家子则没想那么多,县令在时还好,好歹算岑吟别名义上的学生,他们再如何放肆也不好当着人家的面议论人家的老师。
待县令一走,这群年龄本身就不大又是被宠大的世家子当场就讨论开了。
“这位岑刺史真的有些本事啊,难怪京城的大家对她一个女郎当刺史都没什么意见,她真的是当世大才啊。”
“是啊,听说她今年才十五岁,真是年少有为,也不知长什么模样。”
“那位刺史之前不是去过两次京城吗?有不少人都见过她,听说长得国色天香,甚是好看。”
“我当然知道刺史长得不差,我只是好奇嘛,你们难道不好奇这位刺史长什么样子吗?”
几人讨论地热火朝天,见杨知节一人在旁边沉默地喝着茶,一位世家公子主动靠过来,问。
“知节,你不好奇那位岑刺史长什么样吗?”
杨知节摇了摇扇子:“自是好奇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知节自然也好奇这位素有美名的岑刺史。
“不过人家岑刺史可是位女郎,你们到时候可别太孟浪了,若是惹了岑刺史不快,当心她上书到陛下那里,我等可就完了。”
那世家公子嘀咕道:“我们又不是那种登徒子,怎会这般礼数都不知?”
但是看着杨知节那了然的眼神,那世家公子脸色一红,知道杨知节应该已经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当即有些失声。
好吧,到时候他的行为确实很可能有失礼数,毕竟岑吟别的背景实在是太馋人了,他出门前也被家中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一定要在她面前露脸,最好能让她倾心于自己。
所以那位世家公子也只能对杨知节抱了抱拳:“知节安心,我有分寸。”
却也没说不靠近岑吟别的话。
杨知节的提醒,让大家提前意识到,自己这一行人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为岑吟别而来。
但是岑吟别只有一个,而他们这么多人……
想到这里,那几位随行的世家公子心中都有了些成算,打定主意要对其他几人多加防范,绝不能让其他人有机可乘。
杨知节见此,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继续专心地喝自己手中的茶。
此行长公主和陛下最关心的问题,已经解决大半了。
几人又行了两日,终于到了成都。
岑吟别在前线,自然不能赶回来迎接,加上伊长息和司马渊也都不在,所以最后,只能让伊师亲自来接。
几人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般殊荣,颇有些受宠若惊。
伊师是谁啊,那可是前任丞相,当今皇帝的半个老师啊!
他们不过一群普通的世家子,何德何能让名满天下的士人表率亲自迎接他们啊。
伊师也知道,但是没办法,其他文官亲信都不在,秦易苏凌又是武官,只剩他和郭有道两人,谁来这些人都会感到压力很大。
所以两人就比试了一番,最后他输了,就只能由他来接人了。
不过伊师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也没有表现得很热络,接到人后例行为几人接风,然后就安排人把他们送到了岑吟别那边。
如今岑吟别还在波窝,在最新打下的城池中驻守着,时刻盯着波窝,防止波窝诈降偷袭。
毕竟之前符家那次战役她也不是没有听说,自然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几人到的时候已经是半月后了,经过这半月的行走,哪怕几人大部分都是待在马车里,但益州道路崎岖,又处于南方,气候温热潮湿,几人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些不适应的症状。
所以岑吟别来接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面有菜色,精神萎靡的世家公子。
加上当时楚行之和裴珩一同前去接人,那群公子在岑吟别身边面带微笑的裴珩和楚行之的衬托下,本来还算可以的容貌硬生生被比得一文不值。
杨知节扶着额头,苦中作乐地想着。
现在好了,另外一半已经解决了,只要这位岑刺史眼光没有问题,就不会放着身边两位丰神俊朗的公子不喜欢,去喜欢他带来的这群歪瓜裂枣。
至于会不会被哄骗?
杨知节心中冷哼一声。
如果这位刺史真的是那么好哄骗之人,也不可能做到刺史一职,还把益州打造成了了她的一言堂。
也好在是为女子,若是男子,陛下估计早就容不下了。
岑吟别看到他们的情况也叹气,但也理解他们舟车劳顿,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惯例寒暄了几句,然后又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又找了医师去为他们看诊。
待这些搞定,岑吟别才又向波窝去信,告诉他们使者已经来到,让他们早点派人来和谈。
和谈地点定在了城外,波窝有截杀大楚官员的先例,此行岑吟别又势必陪同,所以定在波窝范围中实在不放心,怕他们又起歹心把人一锅端了。
定在城内,但是如今大楚军队驻扎其中,波窝那边自然也害怕。
所以在商讨过后,把地点定在了城外,两边交汇的边境处,各自不带人,也算双方都放心。
哪怕真的有万一,岑吟别那个武力值,杀十来个文官护着大家逃出来是绝对没问题的,更别说大楚的文官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怕无法杀敌,自保肯定是没问题的。
到了和谈的当天,岑吟别作为刺史,带着裴珩和此次前来的使者团前往了和谈地,楚行之则被留下,在他们后方,一旦发生意外随时准备支援。
对于这个决定,楚行之虽然有点不放心,但也知道必须有人在身后才行,所以也就没说什么。
裴珩则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似乎什么都不能让他变脸,只有在偶尔那些世家公子想上前与岑吟别搭话之时,裴珩会靠近岑吟别,然后微微侧身,和她商讨事务。
而那些世家公子,见岑吟别被挡住,裴珩又是在和岑吟别谈益州事务,自然也不好插嘴。
偶尔裴珩说完,转过身回头之时,会看到杨知节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见他看过来还会微微点头算作打招呼,眼中尽是了然的神色。
裴珩神色不改地对他点点头,好似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寻常商讨一般。
杨知节心中失笑,他想:这可是个好消息,回去将此事告知长公主,长公主定然会高兴。
只是裴珩这个名字……
杨知节在心中皱眉。
这个人虽然姿态随意,行事洒脱,但是言语谈吐之间的体现出的见识骗不了人,那人明显就是个世家子。
可是这位益州刺史身边何时又多了一位世家子?而且裴这个姓……
杨知节将传闻中岑吟别游学去过的地方和益州周围的世家想了一圈,也没发现符合这个姓,家中又有个与裴珩年龄差不多还有才华的子弟的世家。
他之前也曾向裴珩询问过他的出身,但当时裴珩一句“山野村夫”就把他糊弄了过去。
这话能不能糊弄岑吟别他不知道,但是绝对瞒不过自年少时,为了避免被猜疑就经常约着各个世家的纨绔子弟一起游玩的他。
他能确定此人绝非寒门,甚至不可能是刚刚新起的小世家中的子嗣。
这人到底是从何处而来?他又为何要隐瞒身份?这其中是否藏有秘密?
而这其中的秘密,又能否为自己和自己的主公所用?
杨知节在心中思索着,不过眼下,比起这个,和谈一事显然更为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