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和谈,大楚这边除了侍者和翻译外,还有岑吟别、裴珩和杨知节一行,而波窝那边则是由波窝王子——当然现在应该喊波窝世子了,带队,带着好几个官职不小的文官,以彰显重视。
毕竟他们是战败国,不重视不行。
两方人碰面后短暂寒暄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商讨和谈一事。
从这一刻开始,场面上的氛围就开始紧张起来。
首先由杨知节先开口,提出了大楚这边的要求,包括割地、赔款和每年的朝贡。
这些都是例行的东西,除了其数额较大让波窝世子直皱眉外,没有其他出格的地方。
重点在这之后,杨知节在提完这些后,还提了一条。
“此次波窝冒犯我大楚在先,在明知岑女郎是我大楚的益州刺史的情况依旧选择了软禁,甚至派人截杀,证据确凿。
“陛下知道此事后非常生气,岑刺史乃我大楚重臣,是大楚前任丞相、辅政大臣伊师的亲传弟子,身份贵重。
“因伊公缘由,陛下不忍岑刺史受这般委屈,故要求波窝王正式为我大楚刺史岑吟别,为软禁截杀一事,道歉。”
那波窝世子在听完翻译的转述后,脸色难看,看起来像是很想当场发怒,但是想到自己这边的处境,还是忍了下来,僵硬道。
“王是我们波窝的王,代表着波窝的脸面,怎可亲自向一位大楚官员道歉?
“哪怕我们愿意称臣,但是我王的地位也相当于你们大楚的诸侯王,哪有诸侯向一个官员赔礼道歉的道理?”
说完又软了点语气:“我们知道此事是我波窝不对,我们也愿意给岑刺史道歉,不如这般,就让我趁此机会,正式向岑刺史行礼道歉,如何?”
“不可!”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裴珩和杨知节对视了一眼,也知道自己心急逾矩了,便摆摆手:“诸君不必在意某,继续和谈吧。”
杨知节这才把视线从裴珩身上收回,对着波窝世子继续道:“此次本就是波窝无礼在先,之前岑刺史攻打波窝之前就发出了檄文,如今全天下都知道刺史于波窝受辱。
“现在波窝却想这般轻轻揭过,呵。”
杨知节冷笑一声,继续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波窝赢了,怎么,你波窝王的脸面是脸面,我大楚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了吗?!”
说出这话的杨知节神色激愤,对波窝一行怒目而视,大有一言不合就不谈了的架势。
杨知节敢这样,那是因为大楚兵强马壮,但是波窝敢吗?
当然不敢!刚刚才带着人暴打过他们的岑吟别还站在旁边呢,之前本来打起来就猛了,这一次要是闹崩,还是因为波窝不愿意给她道歉闹崩,那她还不带着人把波窝王的头砍下来泄愤?
于是波窝世子只能放软了语气,道:“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清楚自己的过错,也很愿意向岑刺史道歉。
“我们回去就发布文书,也会备上厚礼,公开向岑刺史表达最真诚的歉意。”
杨知节补充:“要波窝王亲笔道歉。”
那波窝世子再度生气,又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文官按下。
那文官对杨知节点点头:“请您放心,我王定会对岑刺史表达最真诚的歉意。”
杨知节这才满意,然后继续商讨赔款和岁贡一事。
最后在对面波窝所有人的怒目而视中,杨知节硬生生踩着波窝的底线,谈下一个足矣让波窝伤筋动骨的赔款数和每年岁贡。
至于土地?
大楚这边也不想挨着发羌,因为一旦接壤势必就要派兵驻守,但是益州实在偏远,如今又富庶,南部又素来不服管教,所以大楚也不敢让人驻守这边,深怕一个不注意就造反了。
毕竟现在大楚内部也不是很好,各种纷争从未停下,年年天灾也让国库吃紧。
也亏得尹清霜摄政后好说歹说终于让皇帝停下了许多宫殿的修建,才省下一笔钱财。
饶是如此,面对年年都有的灾民,朝廷还是有点有心无力。
这也导致世家隐户变多,安全隐患就更大了,尹清霜防着人造反,自然不可能把兵力耗在发羌上。
再加上波窝也没什么价值,所以哪怕皇帝暗示杨知节说想把所有打下的城都留下,但是尹清霜还是叮嘱他切记不要贪地,多要点钱才是正事。
对此,杨知节自然是听自己主公的,所以就只要了挨着益州刺史两座城,其他的不要。
那两座城后续会并入益州,至于里头的百姓是去是留?那就看岑吟别的了。
虽说大部分都会留下,毕竟城池的价值在于其中的人,要是无人只有一座空城也没什么大用,但是如果岑吟别不喜欢,想要屠城或者把人都赶出去,那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对此,岑吟别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解决方案,她不是正好收拢了不少流民吗?有了这些地方,流民不也有去处了吗?
到时候又是一个以汉化胡,相信再过几十年,这里就会彻底变成她的地盘了。
这些打算杨知节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在和谈结束后,也没急着走,而是单独去找了裴珩。
之前和谈之时,波窝在对岑吟别态度不是那么恭敬时裴珩有过一瞬间的失态,当时杨知节就敏锐地感受到,裴珩是真的把岑吟别当做了自家的主公。
不是那种单纯的上下级关系,是真正“君辱臣死”的主公,所以在波窝透露出不愿的情绪之时,才会那么生气,以至于失态。
这般情感,加上他的秘密,如果能挖出什么的话,完全可以为他的主公所用。
哪怕不会背叛,但是让人把岑吟别推到长公主的阵营还是轻而易举的。
但是,裴珩这个人真的,太滑不留手了。
完全让人抓不到半点尾巴。
杨知节坐在裴珩对面,手里拿着茶杯,表面笑眯眯的,心中咬牙切齿。
是个人才。
他想着,要是此行不是他来就更好了。
眼看话题越绕越远,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再磨几天都没用,杨知节终于图穷匕见。
“裴君谈吐见识不凡,却说自己是山野村夫,这般遮遮掩掩,岑刺史知道吗?”
裴珩笑着摆摆手:“此事某之前已经告知过杨君,某所学全是近些年走南闯北所见识到的,跟着主公也不过是因为主公贤名,某仰慕主公已久,便毛遂自荐。
“好在主公贤明,用人不计较出身,某才有了今日这般光景。”
杨知节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这般看来,裴君与岑刺史关系很好啊。
“但是裴君也知,知节出身杨氏,自幼长于京城,世家公子知节接触的不说千人也有数百,又怎会看不出一人的出身呢?”
裴珩敏锐地察觉到了威胁之意,他心中突然涌出些兴趣,面上却神色严肃起来,收敛了些笑意。
“杨君此行,怕不止是为了与某闲聊而来吧?”
果然这个裴珩的身世有问题啊。
杨知节在心中挑眉,但是面上神色未改,甚至起身,亲手为裴珩倒了一杯茶。
“知节无意探究裴君身世,不过此行也确实有事要请裴君帮忙。”
裴珩皱眉:“若是要对刺史不利,那杨君就请回吧。”
想了想又咬牙道:“反正某之身世也不过是小事,之后某自然会同刺史言明。”
杨知节微微摇头:“裴君多虑了,岑刺史乃我大楚栋梁,是我们这代士人之表率,知节自然也仰慕其,又怎会对刺史不利?”
说到这里,裴珩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好起来,杨知节见此,心中暗笑一声,然后继续道。
“裴君有所不知,如今京城长公主掌权。
“裴君也知道,这个世道女子掌权有多难,这样的情况下,长公主自然是极其看中岑刺史的,早就想让刺史回京就职。
“此次知节前来,让波窝王必须向刺史道歉就是临行前长公主的吩咐。
“长公主如今深受陛下宠爱,其权利甚至大过太子,又与符家嫡女是好友,虽说如今还未如何,但假以时日京城定是公主一人的一言堂。
“如今长公主看重刺史,虽然因为种种原因现在不能征召于她,但是看重的心是真的。
“所以裴君应该知晓,要如何行事吧?”
这是在让他暗示岑吟别站队吗?
裴珩心中想着,面上神色却放缓了许多:“长公主抬爱,某会转告主君的。”
杨知节笑意加深,伸手敲了敲桌面:“裴君可要注意言辞啊。”
这是在让他别点明,只说长公主在意岑吟别就好了?
这样显得自家主公还的好抢手啊。
裴珩漫不经心的想着,面上也恢复了原本的笑眯眯的样子:“自然,某有分寸,杨君放心。”
杨知节这才满意,起身告辞,裴珩亲自把人送出门后,想了想,到底还是不好打草惊蛇,就干脆又回了自己的屋子。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待后续再找主公告知此事吧。
不过他还以为那个杨知节这么在意他的把柄是想策反他让他当卧底呢,再不济也是想从他这儿套情报,没想到居然只是为了让他在岑吟别面前说长公主好话,让岑吟别以后站长公主这边?
裴珩摇摇头,想着这也太小题大做了,给他送点钱效果不是一样的吗?
不过,这也告诉了他一个讯息——长公主似乎有所野心。
这是好事,裴珩想。
长公主独揽大权,到时候少不得人反对,时局定会不稳,这就是他家主公的机会。
而另一边,杨知节回到自己住处后,很快对随行之人宣布了他们马上要启程回京一事。
那几位世家公子一惊,要知道,因为他们这段时间互相扯后腿,加上岑吟别常年在忙碌,他们至今都没找到机会接触岑吟别。
还没等他们想到合适的办法,居然就要回京了。
其中一个踌躇了半响,到底站了出来,有些底气不足地问杨知节。
“为何这般快?知节不准备多游玩一段时间吗?”
杨知节笑笑:“我等本就是带着任务来,如今诸事完毕,自然应该即刻回京,之前已经耽搁了不少日子,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不然陛下问起,我等又当如何解释?”
那位世家公子张了张口,到底没有想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因为准备要走,这群世家公子开始更加频繁地晃荡,企图用尽一切手段和岑吟别偶遇相识最好相恋。
但是他们之间目的一致,自然不可能让对方得逞,经常互相使绊子。
加上还有不知为何精确知道他们动向的楚行之和裴珩,那接近岑吟别并且单独和她相处的难度不必单枪匹马冲进敌军取敌首首级来得容易。
对此,杨知节笑了笑,深藏功与名。
到了这个地步,他此行的目标就只剩一个没完成了。
想到这里,杨知节起身,以辞行的名义去找了岑吟别,顺便还给她带了一份礼物。
他专门挑了个裴珩在的时候去,所以哪怕他提着礼物,岑吟别还是让他进门详谈了。
杨知节把礼物递给了岑吟别,见她不收,于是笑笑。
“刺史不必忧心,这份礼物并非知节所送,知节也是替他人将此物带给你而已。”
岑吟别还是皱眉:“我在京城素无友人,不知是何人请杨君帮忙,将此物带给我?”
杨知节:“岑刺史年少便名满天下,其高风亮节,仰慕之人自然数不胜数,刺史不认识,也多的是人向刺史赠礼。
“至于此物,此物乃是出行前,长公主托知节带来的。”
见岑吟别的瞳孔因为震惊而变大,杨知节心中满意地笑了笑。
“长公主知道刺史这次受了委屈,可惜之前与刺史没什么交集,不敢贸然寄信,便托知节将此物带给刺史。
“还有这次让波窝王昭告文书道歉一事,也是长公主特意嘱咐知节的。
“长公主还特地吩咐,说要帮刺史出气后才将此物给刺史,如此才是锦上添花。
“所以今日,知节才带着礼物前来。”
裴珩适时地从杨知节手中接过东西,然后感叹:“长公主还真是有心了,某代刺史谢过长公主赏赐。”
杨知节摆摆手:“不必如此,长公主吩咐了,此物是以友人身份相赠,而非以‘公主’身份赐下,特定叮嘱知节告知刺史,让刺史不必这般拘礼。”
岑吟别这才回神,她笑了笑,接过了东西,然后对杨知节行了个礼。
“那就劳烦请杨君回去转告,就说多谢长公主了。
“等会儿我去库房挑些礼物,杨君也帮我一道带去给公主吧。
“毕竟友人之间,要礼尚往来。”
这是在划清界限?
杨知节心中赞叹着岑吟别的敏锐,面上却没什么异色,只是笑笑。
“知节必不负刺史所托。”
在杨知节走后岑吟别才将目光又落回了那个礼物之上。
长公主吗……
岑吟别恍惚间想起少时的志向,又想起之前,她遇到杨瑾之时,与她一同许下的豪言壮语。
可惜了,她们道不同。
岑吟别闭了闭眼,压下心中万千思绪,然后看向裴珩。
“阿珩你刚刚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