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围了过来,温珏伸手,把圣旨展开来,嘴里嘟囔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封赏,才能说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打开后,他看着圣旨上的话,表情凝固了。
圣旨不算短,很多都是夸人的话,封赏嘛,有这样的话很正常,基本上参考性不大。
而抛开这些话后,这封圣旨提炼出来就一句:“岑吟别平乱有功,封骠骑将军、镇国侯。”
其中,镇国侯是爵位,还可以子女继承。
岑吟别出身寒门,她父亲身上都没有爵位,她的侯爵全靠自己一手打拼出来。
虽说侯爵子女继承要降爵,但是岑吟别今年才多大?她才十六啊!这般爵位怎是一个前途无量可以形容的?
而骠骑将军这个职位就更了不得,这是堂堂正正的武职,位同三公,仅次于大将军之下。
这么大的官职封赏,也难怪温珏震惊了。
裴珩也接过圣旨啧啧称奇道:“长公主真是有心了,这么高的封赏,也难怪主公春季就出兵平叛,如今入冬了封赏的旨意才下来。”
楚行之也感叹:“难怪主公说这个及笄礼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啊。”
年仅十六岁的寒门侯爵加上骠骑将军,这般人物,怕是千年都不出了一个。
不过这样的名士,是他楚行之认定的主公。
楚行之心中得意,面上也更加高兴。
“这等喜事,当浮一大白啊!”
岑吟别刚刚想点头,但是还没等她答应,就有侍卫来报,说定国公求见。
岑吟别疑惑:“定国公?这是谁?”
楚行之也疑惑:“定国公不是早在先帝之时就因为触怒先帝被削爵流放了吗?此事已经过了十多年,如今又哪来定国公?”
那侍卫也不清楚,只是挠挠头:“末将不知,末将并未见到国公本人,只是来人的车夫是这般说的。”
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但人家上门拜见,爵位又比岑吟别高,虽然官职不一定有岑吟别大,但是岑吟别不是很想惹事,再加上也好奇这位“定国公”是何人,于是就让人把人请了进来。
一道比起男子来略显纤细的身影随着侍卫的引路踏进院门。
她进来后抬眼,对着岑吟别点了点头:“吟别,好久不见。”
岑吟别“唰”地一下起身,快步走到来人面前。
“阿瑾?怎么是你,不是说来者是定国公吗?”
岑吟别说完,自己迅速反应过来:“你成为定国公了?”
符淑笑着点头:“吟别果然聪慧。”
楚行之却突然开口,他面色凝重,直视着符淑:“定国公一般是武将职位,行之虽然很相信杨女郎的能力,但是武将功绩,向来是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
“如吟别便是如此,两次平乱,战功天下皆知,为大楚的安稳做出巨大贡献,才得封镇国侯。
“但是,行之从未听过杨女郎的名字,前任定国公也不姓杨。
“所以,敢问杨女郎,你到底是谁。”
杨瑾,绝不是她的真名。
符淑抿抿唇,认真看着有些愣住的岑吟别,低头道歉道:“楚君说的没错,杨瑾确实不是我的本名。
“吟别抱歉,我之前骗了你,其实,我是符淑。”
符淑啊……
岑吟别恍然。
原来杨瑾就是符淑,也难怪,明明之前杨瑾说要当将军,还特地请了郭有道帮忙破局为自己争取时间,后来却莫名其妙没了下文,而同时符家嫡长女符淑又开始名声鹤起。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巧合,以为杨瑾只是没出头而已所以才一直听不到她的传闻。
原来这世间,根本没有杨瑾啊。
岑吟别有点感慨,但仔细想想也能理解符淑之前隐瞒的做法,她当时也说了自己是逃婚出来的,又牵扯四大家族,她隐瞒身份是很正常的操作,没什么好生气的。
所以她笑着歪了歪头:“那恭喜阿瑾,说起来,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阿淑’?”
符淑见岑吟别没生气也松了一口气,然后笑道:“你还是就叫我‘阿瑾’好了,我本来就名符瑾,后来是大点后父母才给改成的‘符淑’。”
岑吟别笑着点头:“好,阿瑾。”
眼见两人一副叙旧的架势,裴珩和楚行之很有眼色地拉着温珏先行告辞。
符淑目送三人离开,待看到他们走出院子后,才拉着岑吟别坐下,然后把自己的圣旨拍出来。
“吟别你看,我做到了。”
岑吟别接过圣旨,一目十行地看完,很快就明白了符淑是什么意思。
之前有说过,定国公一般是武将的封号,之前的定国公因为先帝已经没了,如今既然是重封,还是封给符淑,那肯定就不是给的虚名补偿,符淑应该也有实际官职。
果然,她出了被封为定国公外,还升任了卫将军。
卫将军和岑吟别的骠骑将军一样,都位同三公,是武将之中仅次于大将军的存在。
当年少时的誓言,她真的做到了。
岑吟别的笑容越来越大,虽然如今她和符淑其实已经算得上物是人非,但是她依旧很高兴。
不仅因为符淑是自己的友人,更因为她作为一个女子,也挣脱了这个时代给女子带上的镣铐,达成了自己的理想。
岑吟别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符淑,再度祝贺道:“阿瑾,恭喜!”
符淑笑了笑,也抱住了岑吟别:“我也要恭喜吟别,你也做到了。
“我们现在,可真的算得上是大楚双璧了。”
而另一边,裴珩几人离开院子后并没有走远,而是去了旁边的院子。
他看着楚行之,询问道:“楚君可知,主公和那位定国公关系如何?”
楚行之挑了挑眉,心中对裴珩这番作为有些猜测,于是如实答道。
“定国公是当年行之和主公以及温君一同出门游学之时,于路上救下的,当时因为定国公武艺过人,行事也作风和主公也有些像,与主公一见如故。
“两人关系要好,还曾一同许下日后要一起为官,主公为相她为将,二人一同做大楚双璧的诺言。”
裴珩的关注重点歪了一下:“主公居然还曾有过这般理想?”,
提起这个,楚行之也有些感慨:“是啊,当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主公一度不愿接受行之追随,后来好不容易想通了,又因为牵扯世家利益,主公还把行之赶走了一段时间。”
温珏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时你就是因为这个突然离开啊。”
然后又反应过来了什么:“等等,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主公就决断好了吗?那她为什么又不告诉我。”
想到这里,温珏不由又有些生气:“她怎么什么都瞒着我!”
虽然温珏一脸生气的样子,但在场显然没一个人在乎。
这家伙一直这样,可能是因为从小受尽宠爱的原因,脾气一向不小,动不动就和岑吟别置气。
偏偏又很好哄,每次岑吟别稍微放软态度他就不生气了。
见多了,大家也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无视他。
裴珩没有继续追究岑吟别曾经的理想,也没问后头又是为何突然改变,而是对楚行之道。
“楚君觉得定国公实力如何?”
“天生将才,如今实力应该在行之之上。”
楚行之毫不犹豫的答道。
楚行之这人素来骄傲,能让他服气的人不算多,他既然会这么说,就证明这个符淑真的很厉害,绝不是朝廷其他废物将领可以比的。
裴珩用扇子抵着下巴,又问:“那楚君觉得,此人有拉拢的可能性吗?”
楚行之皱着眉沉思了一段时间,最后缓缓摇头。
“应当不行。”
“即使主公是她的知己?”
“即使主公是她的知己。”楚行之答道:“符家人是大楚开国大将的后代,世代为大楚驻守最重要的雍州,曾是大楚皇帝最信任的武将世家。”
旧都长安就位于雍州,在迁都之前的那么多年里一直由符家镇守,可见曾经的皇帝有多么信任符家。
“符家也因此投桃报李,最是忠心,大楚这么多年来有多少武将世家崛起又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削爵,轻则举家流放重则抄家灭族,独符家一直屹立不倒。
“这其中固然与符家从不掺和皇位纷争、符家家主身为大将军也从未张扬的原因,但是也和符家家规有关。
“符家出来的将军从来都是把“忠”字放于首位,几百年了这么多变革符家都未曾有人违背家规。
“这样世家出来的人,不可能放弃大楚追随主公。”
裴珩叹了口气,但是表情却是在笑:“那这就糟糕了,这种大才,注定只能当主公的对手了。
“不过……”裴珩用扇子微微掩面,笑道:“但也幸好,定国公亲手把把柄递到了天下人面前。
“如今她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这点把柄自然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等日后,那就说不一定了。
“毕竟古往今来,最不缺被猜忌的名将。只可惜啊,好好一位将才,注定要早逝了。”
温珏一脸懵地听着裴珩的话,没忍住询问出声:“裴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珩却只是笑了笑,没有作答,自顾自走了。
温珏转头,又准备去问楚行之,却在开口之前就被楚行之拍了拍肩膀,然后只听他叹了口气,却又没有说什么,也跟着裴珩离开了。
这下,温珏也不好继续留下,只能挠着头跟上了前面的两人。
符淑来过之后没过多久,宫中就设宴犒劳将士,岑吟别作为此次宴会的主角之一,自然是要去的。
除了她之外,刚刚升官的楚行之三人同样跑不掉,作为岑吟别手下知名将领和谋士,他们的名气虽然没有岑吟别大,但绝对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跑是不可能跑的,既然如此只能收拾收拾准备宫宴。
不过比较尴尬的是,她们一行四人,如今可都是不小的官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有参加宫宴的经验。
为了避免到时候出错,岑吟别特地去请教了四大世家出身的符淑,询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符淑想了想:“其实没什么,只要说话行事不无礼就好,而且以吟别你如今的身份,除了我父亲和丞相需要在意一下,基本上没人能找你的麻烦。
“若是实在不放心,到时候你便同我一起坐,正好你我二人本就是平级,论起职位也算得上是同僚,一起坐也合乎规矩。”
岑吟别想了想,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到时候我们正好可以一起进宫。”
除此之外,符淑还专门说了些其他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和注意事项。
有了这些,岑吟别总算不用怕惹麻烦了。
很快,宫宴那一天到来。
宫宴的时间历来都是黄昏之时,为的是避免喝酒误事,故此时间可以不必那么紧。
也因此,岑吟别完全有时间先到符淑的将军府去接她,然后几人一同进宫。
说起将军府,就不得不提一句如今符淑和符家的关系。
众所周知,符家世代替大楚守卫雍州,其根基一直在雍州,另外符家为了保证家族的延续,从不掺和皇位斗争,一直是坚定的保皇派。
但如今符淑牵扯了长公主一派,其实已经违背了符家的家规,特别是之前符淑利用自己的兵权帮长公主掌权那段时间,她和自己家的关系几乎跌至冰点。
长公主也感念她的情意,因此赐下了将军府,符淑就此搬离了符家。
不过后来,随着皇子们逐个失败,还有两个造反的也早就被贬为了庶人,如今皇子只剩太子一人,长公主的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
符家作为保皇派,这么多年靠着皇帝的信任和爱重才能一直屹立不倒,如今眼看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太子又一心听自己皇姐的,喜恶皆随长公主。
符家不可避免的想要修复关系投诚,但之前又闹得太僵,导致如今的符家家主自己都不好意思对自己的长女开口,态度也一直有些别扭。
就比如这次宫宴,符淑到了后直接带着岑吟别坐到了符家家主的对面。
其实按照原本的排位,她作为此次宴席的主角,又是长公主近臣、新晋国公,应该坐符家家主上首,而岑吟别则作为另一位主角坐她对面。
但如今,她看都没看自己原本的位置,直接带着岑吟别跑到她的位置那边坐下,甚至还坐在了岑吟别的下首。
要知道,虽然两人的官职一样,但是论爵位,符淑可是要大岑吟别一级的。
岑吟别看得出对面的符家家主好像真的很想说什么,但是可能考虑两方关系,和长公主对岑吟别以及符淑的态度,到底没有说出口。
而楚行之一行虽然本身官职够不上,但作为岑吟别带来的人,自然是要坐岑吟别身后的。
这这排位方式从本质上来说其实是为了避免不同世家党派互相打架,毕竟这个年代大家的武德都挺充沛,哪怕是文官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完全按照官职排,到时候不对付的人在附近,能管束的人又隔得远,喝多了上头不得当场和仇人打起来。
也因为这种方式,使得岑吟别在时隔两年后再度见到了许云君。
其实许云君原本的位置应该是在楚行之旁边,可惜符淑占了许家家主本来的位置,所以许家家主就只能坐到符淑原本的位置之上了。
那个位置刚刚正对岑吟别,所以岑吟别只需要略微抬眼,就能看到许家家主身后的许云君。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看许云君的位置,似乎……不是很受重视?
岑吟别有些诧异,但是如今宴会马上开始,她没有询问的机会,只能暂且将此事放下,专心应付起宴会。
此次宫宴,病重的皇帝久违的露面了,不过他看起来状态实在不太好,脸色苍白,甚至有点发青,说话也有气无力的,随便说了两句夸了夸她和符淑,接着就因身体不适而离席了。
尹清霜和太子也来了,这还是岑吟别第一次见到大楚的太子。
太子和尹清霜是同胞姐弟,甚至连老师都是一个人,不过太子和尹清霜属实有点不像,倒不是说长相,而是气质。
哪怕如今他是太子,皇帝离席后理应由他主持宴会,但是却依旧全程是尹清霜在说话,太子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人在吃东西,偶尔有人搭话还会紧张得抓住尹清霜的衣摆。
也难怪历史上这位女帝后面会登基,这人确实不适合当皇帝。
坐在下首第一排看了全程的岑吟别这样评价到。
岑吟别敢这般明目张胆地看,也是借助了宴会的环境,聚集在长公主身上的目光实在太多,她不能一一探寻,大部分时间都是无视,岑吟别才能这样明目张胆不被发现。
但是同样,她能利用这点观察尹清霜,其他人也不可以利用此事看岑吟别。
一场宴会,表面看着其乐融融,但是实际心思千回百转,杯盏交错间的试探和利益互换,又有几人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