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岑吟别来说,宴会素来是非常麻烦的事,这次的宫宴更是如此。
她和尹清霜还有符淑作为所有掌权者中唯三的年轻女郎,都未曾有婚配,觊觎她们三人的人属实不少。
一场宴会下来,岑吟别不仅要提防别人给她设套,应付前来拉拢关系的人,还要拒绝所有试图和她结亲的官员,不可谓不心力交瘁。
以至于最后,她都没有精力去打听许云君的事情。
不过好在关心此事的不止她一人。
温珏和楚行之都认得许云君,而且作为世家出生的他们,比岑吟别更能意识到排位的意味。
一般来说,只要继承人不出事,继承人之位不易主,哪怕是家主再不怎么喜欢继承人,再疼爱其他儿子,对外正式的宴会也不会让其他小宗逾矩,离家主最近怎么样位置无论如何都是继承人的。
所以许云君的位置,也从侧面说明,他已经不再是许家继承人。
楚行之还好,尚且能稳住表情,不让自己的惊讶过于明显,但温珏显然就不具备这个本事,看到许云君落座那一瞬间的惊讶根本掩盖不住。
也亏得裴珩即使发现替他遮挡,不然高低得引起许家家主的注意。
但也因此,裴珩意识到了异样,小声询问温珏怎么了。
对于裴珩,温珏自然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和裴珩说了许云君的问题,顺道还把怎么认识的也交代了。
裴珩心思一转,便意识到岑吟别可能对此有兴趣。
他深知自家主公重情重义,如今友人出了变故,而且看温珏和楚行之的表现明显他们都不知道此事,那自己就有打听一下的必要了。
毕竟好歹拿着岑吟别给的薪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自然要为主公分忧才是。
于是,在宫宴结束的第二天,岑吟别还在想去哪里问问此事呢,裴珩就带着一叠资料来找她了。
岑吟别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要事,结果翻开后发现是许云君的事时还感到有点诧异。
她挑挑眉,看着裴珩:“阿珩怎么知道我想查这事?”
裴珩笑眯眯地,斜靠在椅背上:“主公知道的,某略通一些八卦之术,所以自然是掐算出来的。”
岑吟别将信将疑,但也没有继续和他讨论此事,而是认真的看起了那些资料。
许家换继承人到底是大事,虽然当时并没有闹大,但是后续一直不缺讨论度,昨日宫宴又聚集了整个大楚权利最高的人,他们的消息自然是灵通,裴珩想打听清楚事情的全部也不难。
所以今天递到岑吟别手上的资料算得上详尽,基本上把整件事全都说清楚了。
岑吟别看了只觉得有些唏嘘。
她知道许云君一直是个皎皎君子,虽然看起来有些冷淡,但是心地善良,关心黔首,是个真正的君子。
所以他看到许云君主动退出权利之争时虽然有些惊讶,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只觉得有些唏嘘。
而看到最后,发现上头写着许云君如今醉心典籍,到处收集书籍来看,又觉得松了一口气,然后露出点真心的笑意来。
“这样也挺好,他本是真正的君子,如今能超脱凡尘,以后说不定还能著书立传,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裴珩笑道:”既如此,主公要不要试试邀请他来益州?毕竟如今天下,应该没有比益州更安稳的地方了。”
世人皆知许家嫡长子少有才名,风光霁月如云上仙人,裴珩最初看到许行舟在许家家主身边落座还觉得世人传言有失偏颇,后来才知道那压根不是许云君。
如今又得知了许云君的遭遇,不免动起了把人弄来益州的心思。
感觉这人不论是入仕还是仅仅作为隐士著书,帮助宣扬岑吟别的战绩,都非常好用。
没想到岑吟别听后却摇摇头:“他不会来的。”
裴珩诧异挑眉,到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查漏了东西。
岑吟别继续道:“阿珩你不知,我与他曾是知己,之是后来道不同而分道扬镳。
“如今关心,也不过是因为曾经的情意,希望知道他出了什么事而已。”
到底是曾经的知己,她们曾携手的情意也不是假的,只可惜道不同。
岑吟别看过资料,也知道许云君丢掉继承人的位置完全是因为长公主看上了许行舟,与他本身如何无关。
这说明,许云君后面确实选择了养大他的世家。
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指摘的,但和岑吟别到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选择了世家的他不会再来益州的。
裴珩对此没有深究,他托着下巴,看着岑吟别,道:“主公这样,某可就会好奇了。
“若这次查到这位许郎君过的不好,主公又当如何呢?”
“自然是帮帮他。”
岑吟别毫不犹豫答道:“我虽然势力不大,但如今好歹位同三公,举荐个地方官员还是没问题的。
“而且云君本来也心系黔首,虽然到底是世家子不愿背叛世家,但他对黔首的爱护也是真的。
“如果远离京城当个郡守,我相信他会是个很好的官员。”
裴珩点点头,表示明白。
宫宴过后,几人启程回来荆州,一起陪着苏凌一同守城,一同过年。
而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随着冬季降临,鲜卑又开始频繁南下掠劫大楚。
同时,西南方的发羌也蠢蠢欲动。
雍州还好,还有符家之人守着,可并州幽州局势就不太妙了。
那边本来是有守将,但是符淑离开的这段时间鲜卑忽然开打,守将倒是有经验,局面原本很稳,直到入冬后没多久,鲜卑那边因为缺少粮草更加急迫,甚至不惜牺牲了自己的黔首扮做大军,只为请君入瓮。
那守将一时不查,着了对方的计,以身殉国。
此事传到京城时岑吟别都在回荆州的路上了,尹清霜听到后也是当机立断立刻让符淑带着人回援,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局势。
但同样,她走不掉了。
一方面,并州幽州这边缺少主事人,符淑必须在此坐镇,以定军心。
另一方面,鲜卑之前冬季掠劫的粮草不够多,人损失了不少,下一年为了避免此事定会更加疯狂地来掠劫,所以她绝对不能走。
也因此,平乱之事就落到了岑吟别一人身上。
对此岑吟别到是无所谓,有机会多刷点战功和经验,自己何乐而不为?
新年过后,大楚内部也安稳了一段时间,直到春耕过后,战争才又一度打响。
岑吟别又开始带着人到处平乱,还逮着机会去了交州,好好整顿了一番当地的吏治,所有尸位素餐之人全部都拉了下来,又靠着军队镇压暴力改变当地格局。
他们在交州的时间待的最长,足足呆了三个月,除了把地方官给换了一轮外,还作为后盾给新上任的地方官们撑腰,帮助他们改革当地,教化黔首。
虽然短时间内交州这块地方还是不可能和大楚其他地方一样,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不是吗?
岑吟别还特地去看了那扎西。
她们已经有四五年没见,那扎西也已经嫁作人妇,如今已经怀孕,但是依旧和曾经一样开朗。
岑吟别给她寄了信说自己要来,她还特地带着自己的丈夫在寨门口等。
见到岑吟别身着铠甲,带着一队侍卫前来,她惊讶地捂住嘴。
“你现在是将军吗?好厉害啊!”
岑吟别自信:“当然!我现在可是骠骑将军,可厉害了!”
那扎西感叹:“他们都说中原人古板还看不起女郎,我看也不是这样嘛,女郎都能当将军,可比我们这好多了。”
说到这里,她撇撇嘴:“我们这的女郎最多都只能当个长老,还得很厉害的才行,族长更是想都不要想,哪有中原好。”
岑吟别笑着摆摆手:“不能这么说,我也是中原的例外。”
那扎西闻言歪了歪头:“那你们中原,这样的例外多吗?”
岑吟别想了想:“现在还不多,不过以后肯发会更多的!”
那扎西感叹:“真好啊,如果可以,我也想当官。”
岑吟别当即道:“那来啊!真好我手底下也缺女官,你要是想,完全可以来试试。
“不过现在不行,你还怀着孕呢,等你生了孩子养好身体,到时候我让人来护送你去益州,那里是我的地盘。
“你可以参加考核,文试武试都可以,看你自己想当什么样的官,到时候考过了自然会有人给你安排。”
那扎西眼睛一亮:“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去。”
两人又聊了一段时间,边聊边往寨子里走,护卫也被留在了外头,只有楚行之四人作为岑吟别的心腹跟了进来。
忽然,岑吟别拍了一下头:“瞧我这记性,行之,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去外头帮我把我袋子里的糖拿来。”
楚行之拱了拱手,笑着道:“为主公做事,又怎说得上是麻烦。”
说着就转身,将糖给取了过来。
岑吟别接过后直接把糖全部给了那扎西:“给,你爱吃的糖。”
那扎西欢天喜地地接过袋子,迫不及待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尝到甜味后,还满足地眯了眯眼。
“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
岑吟别挑眉笑道:“我当然记得,我们可是朋友啊。”
村寨之行结束后,几人陪在岑吟别一路回城,路上温珏好奇询问。
“主公是怎么认识那个女郎的?”
岑吟别道:“益州不是有一年三熟的稻种吗?当时那个稻种就是在这里找到的。我也是这样认识那扎西的。”
裴珩也探头,问道:“那又是何时之事?为何某观楚君的神色,感觉他也不知此事?”
岑吟别:“大概是十二岁左右吧。”
温珏倒吸一口凉气:“才十二岁,你就敢跑那么远来交州了?
“而且那时候益州还有不少匪徒和南蛮吧?主公你完全不怕的吗?”
岑吟别摊摊手:“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又打不过我。”
不过现在想想,当时的她也不知道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艺高人胆大,居然敢不带侍卫就跑出来,长辈们后头要塞侍卫还被她赶了回去,觉得是累赘。
楚行之也笑道:“行之与主公相遇之时主公不过十三,已经能一人去萨珊,还重启了商道。
“这样看来,十二岁就敢一人跑去交州,也不算太出格。”
确实,比起出国,交州好歹还在大楚境内,还挨着益州。
交州这边处理完毕后,岑吟别带着人去了东边的扬州,然后追着叛军一路北上。
而随着位置越来越北,裴珩的态度也逐渐奇怪了起来。
岑吟别已经发现他好多次在偷偷观察自己的神色了。
终于,岑吟别不耐烦了,她轻咳一声,敲了敲桌面。
“阿珩一直盯着我作甚?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裴珩也不扭捏了,他坐到岑吟别对面,然后问:“这广陵嵇氏,主公准备怎么办?”
广陵嵇氏?这个世家有什么特殊的吗?而且他们不是没有牵扯这次叛乱吗?
岑吟别不解:“自然是该怎么办怎么办,就和在荆州那会一样,没有参与叛乱的世家豪族稍微打压一下就是,要是要换人就注意尽量避开和世家正面冲突。”
毕竟在外头不比益州,荆州和扬州到底不是她的地盘,她不好过于放肆,而且这时候还没到举兵之时,没必要现在和世家撕破脸皮。
之前在交州敢那么大张旗鼓也是因为交州和益州一样,根本没有世家。
益州是因为山路崎岖,出行不便,内部消息也闭塞,所以很多世家不愿定居于此,而交州则是因为太远。
但是荆州和扬州可不是这样,虽然南部照样没世家也没怎么开化,但是北边还是有不少世家的,所以还是得避着点。
不过这种事她们在荆州已经很熟了,裴珩又为何突然问起这事?
岑吟别不解,她皱着眉问:“这个世家有什么特殊的吗?阿珩为何特意提起?”
这下轮到裴珩不解了:“主公不知道吗?”
岑吟别:“我记得情报里没有这个世家,应当无关紧要才是,难不成我看漏了?”
裴珩失笑:“主公自然没有看漏。
“只是,主公难道真的不知道吗?这广陵嵇氏,是夫人的家族啊。”
哦,原来是她娘的家族啊……等等,是她娘的家族???
岑吟别一脸震惊:“我不知道啊,我娘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裴珩想了想,到底还是补充道:“夫人出身广陵嵇氏,是如今的家主胞弟那一支的庶女,论起来主公还得唤他一声‘大伯公’呢。
“所以现在,主公认为,这广陵嵇氏,该如何处理?”
岑吟别叹了口气:“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啊。”
这下轮到裴珩惊讶了:“主公就不怕回益州后夫人那处不好交代吗?”
岑吟别道:“我娘那边我回去后自然会去请罪。
“况且我做这些都是为了黔首,如今要是因为广陵嵇氏是我的亲族就徇私,我又该如何向那些信任我的黔首交代呢?”
岑吟别一直认为,现在的帝制问题很大,其中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一国命运完全系在皇帝一人身上。
她改变不了,只能尽力去做的更好,而在她心中,一个好的皇帝最起码应该做到一视同仁,这样皇亲国戚才不会嚣张跋扈,权贵也才会收敛,不敢随意欺负黔首。
裴珩笑了笑,一双狐狸眼中流露出的神色却像是在感叹什么。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岑吟别行了个礼。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