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广陵嵇氏行事还算得上安稳,最起码岑吟别浅浅查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欺压百姓的事。
至于更深的就不行了,先不说如今的时局还不能打草惊蛇,没办法深查。
就单说地理位置,广陵实在太远,再往北一点就到彭城了,和益州中间隔了硕大一个荆州,岑吟别就算真的从嵇氏入手,把整个广陵握在手中,她也鞭长莫及啊。
到时候还不是只能安稳一时,还会打草惊蛇,属实不太划算。
很快,扬州范围内的叛贼被平定,岑吟别继续北上,准备接下去去豫州。
而就在这个关头,朝廷传来了圣旨,要给岑吟别赐婚。
赐婚对象,正是长公主的近臣,如今的统领金吾卫的执金吾——陈雾山。
岑吟别简直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长公主那边会突然下旨赐婚,还赐了个之前一直没有交集之人。
但是明面上,岑吟别还是一脸严肃地拒绝了。
她跪在地上,表示自己不是有意抗旨,只是如今山河未稳,国内叛乱不断,边疆异族又蠢蠢欲动,她如何敢成家?
来颁旨的小黄门也是无奈,威胁已经不起作用了,人家明着说了要抗旨,自然就不怕他的威胁。
更何况还说了自己的原因,是站在大义那一边拒绝的赐婚圣旨,如果接着逼迫,皇室也不占理。
京都这边急着下旨赐婚,还赐了陈雾山,不就是怕岑吟别利用自己的能力和威信帮着岑父谋反,想提前把人绑在皇室这边吗?
这种情况下,他们又如何敢强硬逼迫一个表面一心为国的女将军成婚,然后在山河未稳之时放下军权,回到后宅呢?
是的,到现在,所有人都还是觉得,哪怕是造反,岑吟别也定会是为了帮自己的父亲而造反,不可能自己当女帝。
都还是觉得,婚姻可以拿捏她,只要她成了婚,就会回到后宅;怀了孕,就不会再度回到朝堂。
毕竟到时候十月怀胎,和修养身体又是长达一年甚至一年半,她的权利早就被接替,又要负责管家,如何有能力和时间像现在一样满大楚乱跑,又是微服暗访又是平叛?
尹清霜倒是不这么想,但是饶是如此,在听到朝臣提议,想到此事说不定能把岑吟别绑到自己这边时,她还是不可控的心动了。
那可是岑吟别啊,是年少成名,天命钦定的女帝,是当世最大的大才啊。
如果可以把她拉到自己的阵营,自己又何须烦恼大楚国运?
更可贵的是,这位女帝是出了名的重情重义,如果自己能和她打好关系,一心一意信任她,给予重任,最后托孤于她。
她感念自己的信任,必定不会继续谋反,自己一直以来最大的心腹大患就能解决了。
而且,按照如今的形式,没有比婚约更好的,能快速把人强制拉到自己阵营的手段了。
另外尹清霜还想到,岑吟别前世起兵的原因之一就是为她报仇,可今生她还没有死,而且之前岑吟别有机会自立,但是她都放弃了。
是不是说明,她或许有可能不会谋反?
毕竟现在的自己也改变了很多不是吗?或许命运并非无法改变的呢?
只是……
想到这里,尹清霜不免皱眉。
她始终想不到自己前世和这位女帝有何交集,值得前世的她为了给自己报仇而起兵谋反。
而且如果真的有这么重要的交集,那么为什么她自己完全不记得这种事,甚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能在何处遇到这位女帝。
另外那位女帝已经拒绝她的招揽三次了,一次是最开始,她重生回来之时发现自己无法改变原本的命运,心绪不稳之下召见了她,当时有隐晦拉拢她的意思,被她不着痕迹避过了。
第二次是杨知节去波窝和谈之时,回来复命后曾说过自己想帮她拉拢那位女帝,只是又被那位女帝不着痕迹拒绝了。
第三次就是之前封将军之时,当时自己把她单独喊过去颁旨确实有趁机拉拢之意,结果没想到仅仅只是踏进她的公主府,那位女帝就浑身戒备,一副小心翼翼不想扯上关系的样子。
所以那一次直到最后,尹清霜都没再度开口拉拢。
而此时,想到前世,又想起之前自己拉拢时岑吟别的表现,尹清霜不由头疼。
前世今生完全不一样的表现,到底是为什么?难不成前世的自己真的是母后死后意外帮过那位女帝,只是自己不知道?
而因为今生重生归来,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件事,所以没有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出手,才导致如今岑吟别对她的态度和前世她死后的表现天差地别?
尹清霜有点拿不准,但最起码她能确定,岑吟别确实是一个能用感情绑住的人,所以虽然自己也不太确定能不能真的让她放弃谋反,但是还是选择放手一搏。
于是她在朝堂上和朝臣拉扯半天,最后定下了陈雾山。
陈雾山不仅是她的近臣,向来忠心耿耿,又出自四大家族之一的陈氏,也算家大业大。
另外能推出陈家帮她一起和其他世家打擂台,她也能轻松些。
圣旨发出去之时尹清霜还有些不确定,但是想想,以目前那位女帝的表现来看,她应该是不会抗旨的。
结果没想到,她不仅抗旨了,还给了一个目前无懈可击的理由,让她动不了。
这下整个京城都不淡定了,上书小心岑父,岑父恐有反心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飞到了御案之上。
毕竟在他们看来,岑吟别这个理由虽然看起来无比忠义,但总归像是推脱之词,只是他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而已。
如果真的开口让她放下叛军回到后院为男子生儿育女,别说岑吟别会怎么样,符淑绝对会第一个过来和他们打一架,顺便把说这些话的人都扔到战场上。
毕竟当年,别人在朝堂上当着她的面说她不应该领军,说她应该好好的在符家待嫁。
结果没想到符淑当时开口,引据经典和那位朝臣唇枪舌战,直堵得那人开不了口。
这样她还不解气,转身请求皇帝把那个人调入军中,和她一起去并州迎战鲜卑。
那只是个文官,而且年纪不小,如何能上战场?
但符淑说:“他不是说淑不应领军,领军应该是他们男子之事吗?
“这么说来,他生为男子,应该是天生就会领兵吧?肯定比淑一个女郎干得好吧?
“这般人才,自然应该调去并州,为我大楚守卫边疆才是。”
那文臣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又不知道如何。
承认自己不如符淑,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可要他这一把年纪上战场杀敌,又和要他的命有何区别?
原本那人还寄希望于皇帝不会放任符淑胡闹,结果没想到皇帝居然真的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
后来下朝后长公主听闻此事,也上书皇帝,说符淑将才难得一遇,既然他认为自己比符淑还厉害,那么真的把人调去并州让其试一试又何妨?相信他这么有信心定然是有真本事。
当时那个文臣在家中,听到这个消息吓得肝胆欲裂,连忙进宫说明自己不会打仗,又给符淑到了歉,此事这次了结。
当然,当时这个人会站出来身后自然有其他人,当时的长公主和符淑也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无奈后头发现这个方法实在好用,之后但凡有文官儒者指责符淑不能当将军,符淑就上书让把人调到自己军中去。
而如今上头的掌权人换成了长公主,长公主自然更为纵这自己这个心腹以及幼时好友,基本上每次都会准。
时间久了,大家也知道了,没人敢在这方面触符淑的霉头。
所以大家也换了个方向上书,从岑吟别抗旨不遵一事衍伸,衍伸到岑父可能有反心。
毕竟他们扪心自问,如果自己的独女有兵有地有人心,还是个天选将才,而又恰好时局不稳,自己也很难不动心。
尹清霜知道此事不对,因为她知道就算要造反也应该是岑吟别造反,而不是她的父亲。
但是她也觉得是一个机会,于是在早朝之时提了此事。
“本宫最近收到了很多弹劾岑刺史和她父亲的折子,说实话,本宫并不想怀疑岑刺史,毕竟她的忠心日月可鉴。
“但是益州如今势大,卿家们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所以对于此事,众卿家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就差把想要削益州权柄的心思写在脸上了。
朝臣们也瞬间意识到此事有利可图,虽说论起来娶了岑吟别才是最大的利益,但是岑吟别不是拒绝赐婚了吗?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也可见她不会轻易和世家成婚。
而比起“族中子弟娶到岑吟别”这一以后才能实现并且有点虚无缥缈的利益,眼下的自然更为要紧。
于是大家开始各抒己见,说什么的都有,但是真的论起来,却没有一个真正有用的。
尹清霜也没指望他们短时间内能想到办法,散了朝后自己就先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
原本她以为此事最起码还要吵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有结果,这个结果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最后大家都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不过也不怪他们,自古以来地方势大的问题就一直难以解决,毕竟山高路远,实在不好管理,更别说益州这种地方,一直以来都自带天险,真的强攻也不太容易攻进去,所以更难解决。
不能硬逼,不能强攻,此事确实不太好处理。
令尹清霜没想到的是,此事过后不过三天,她就等了许云君的自荐。
他立在书房中,哪怕是在行礼,也依旧显得身姿清绝。
他说:“云君愿往益州。”
尹清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了许云君的意思。
他在自请为朝廷去益州,去监视、钳制岑吟别。
毕竟他可是许云君啊,是年少便有“王佐之才”美誉的许家嫡长子,自幼被当做家主教导,对于权利斗争一事自然非常熟练。
当初能果断退居二线,估计也是知道大局已定,不愿意再动干戈,平白消耗许家的势力而已。
哪怕去益州钳制和监视岑吟别一事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但是如果是许云君,尹清霜觉得还是有可能的。
同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个美人计。
想通了的尹清霜沉默片刻,然后道:“可想好了?”
要知道,岑吟别确实待自己身边人很好,但是许云君是朝廷派过去的,名义上是辅佐,但是具体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就算再如何心善,也不可能对敌人仁慈。
更何况,她身边的谋士武将也都不是好相与之人,哪怕他是许云君,此去益州要达成朝廷的目的,定会困难重重。
许云君跪下,对着尹清霜行了个大礼:“自然,哪怕是死,云君亦无悔。”
尹清霜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半响,她点了点头:“此事本宫会和太子商议,许卿先回去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许云君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尹清霜已经想要答应了。
但他依旧是是那副淡然的表情,闻言也只是对尹清霜行了个礼,然后就走了。
许云君走后,尹清霜仔细思考了许云君的提议,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如今她对于岑吟别对大楚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有点拿不准,如果有人能去监视当时是极好的。
但是岑吟别身边的谋士也不是吃素的,特别是她身边还有伊师和郭有道,那可是如今天下最出名的名士。
以这两位的实力,要是随便派一个人过去,派去的人估计被耍的团团转自己都不会发现。
许云君虽然对上这两位也还是有点稚嫩,但是确实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以他的心计和能力,哪怕做不到事事皆知,知道个大概动向应该是不难的。
尹清霜觉得此事确实可行,但到底涉及许家,作为对自己盟友的尊重,她还是传唤了许行舟,告诉了他此事。
许行舟对此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他笑道:“殿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行舟不过是一个臣子,如何能左右殿下的决定?”
尹清霜看不出他的笑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没有关系,反正她此次告诉许行舟这件事也不是征求他的意见,只是告诉他而已,自己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又过了几天,在尹清霜和朝臣们扯了几天皮后,圣旨终于发了下来。
封许云君为刺史丞,前往益州,辅佐岑吟别,一同治理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