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发下来之后,许云君立刻就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他日常要用的东西其实不多,毕竟虽然他是许家嫡长子,但他自幼就不是特别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如今情况特殊,自然一切从简。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装了三车的东西。
其中很少一部分是他的用品,剩下的几乎都是书。
许家家主有点疑惑:“云君此去益州是为当值,带这么多书作甚?”
许云君笑:“此去益州,一别经年,云君怕是不能时常会京看看,这些书也是云君旧物,可用来寄托相思。
“况且,云君此去,前路未知,有书相伴,云君亦能在处理事务之余,放松身心。”
许家家主沉默了一下,他在官场浮沉多年,自然也知道许云君此去讨不着好。
虽说一旦成功便是大功一件,但是其中艰辛,又如何与旁人道也?
可这到底是有利于家族的好事,哪怕他心疼于儿子,也不能阻止。
所以他只能拍拍许云君肩膀,叹了口气:“是父亲对不住你。”
他这是在为继承人一事道歉,本来的许云君是许家下任家主,应该是一生顺遂,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前途去远方冒险。
许云君轻轻摇了摇头:“父亲言重,该是孩儿不孝才是。”
许家家主闻言笑了:“说什么傻话,此去益州,一旦成功,前途无量,我许家也能更上一层。
“既是为了家族,不能陪在父亲身边又算得上什么不孝?
“再者说,哪怕没有此事,云君能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好事,为父还能把你拘在身边一辈子不成?”
许云君知道自己父亲误会了,但是他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离开京城的那日,许家家主和许行舟都来送了他。
许云君站在许家大门前,对着自己的父亲行了一个大礼。
“云君不孝,还请父亲之后多多保重。”
许家家主扶起了许云君,拍了拍他的手:“此去益州,山高路远,云君也要多加保重啊。”
许云君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胞弟,如今的许家继承人——许行舟。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道:“行舟,多多保重。”
他没说什么许家以后就交给他了的话,但是许行舟觉得,多半是他认为如今以他的身份,已经不好再这般叮嘱他了。
许行舟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不舍的神色。
“兄长也要保重,争取早日归来。”
没想到许云君坚定地点了点头:“行舟放心,为兄会的。”
许行舟一愣,可那边许云君已经告别了许家家主,登上了去益州的马车。
马车一路向南,缓缓驶离京城。
而此时,公主府内,太子也在问着长公主:“皇姐,这样真的有用吗?”
尹清霜处理公务的手一顿,然后她道:“本宫不知道。”
太子又问:“那皇姐为何还把许云君派过去?”
尹清霜伸手,摸了摸太子的头:“总要试一试的。”
毕竟无论是从天命还是私心的角度,她都不愿意与岑吟别为敌。
虽然作为一个连闺中密友情意都能利用的人,说起这话来似乎显得有些假惺惺。
但是尹清霜确实一直记得,记得前世自己作为鬼魂初见那位破城的将军,她坐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身上的光芒点燃了她的野心。
也记得前世她破城后来到公主府枯坐一天,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难过的情绪,直到下属来请她回去,她才离开。
哪怕今生的岑吟别不知为何对她已经没了前世那份情意,但前世之恩她确实从未忘记。
哪怕如今天命已经开始更改,但若后面真的不能完全更改,一定要与她为敌……
尹清霜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下不去手。
那可是,曾经指引她前行的星星啊。
所以只要有可能,她都愿意一试。
但如果真的,两人注定为敌,到时候她哪怕不忍心,也只能狠心下手了。
大不了,善待她身后事就行了。
又过了三日,圣旨传到了益州和岑吟别那。
岑吟别此时还在外头平乱,回营听闻这个消息后直接愣住,她有点不可置信,甚至再度问了一次。
“你说朝廷派了谁来?”
裴珩答道:“许云君。”
这下岑吟别终于确定了。
可是怎么会是他呢?怎么偏偏是他呢?
裴珩此时又补充道:“而且,据某所知,此次差事是许郎君自己求来的。”
自己求来的?
岑吟别沉默了一下。
她早就该有心理准备的不是吗?许云君到底是许家嫡长子,代表着士族利益,她们为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今世家还不知道她的打算,已经是许云君看在两人交情的份上手下留情了,自己无法再指摘他什么。
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岑吟别闭目,摆了摆手:“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不会感情用事的。”
裴珩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虽然岑吟别重情重义,但是在这天下,没有谁比天下黔首在她心中分量更重。
哪怕是为了天下黔首,她也会控制好自己不会感情用事。
想到这里,裴珩微微勾唇。
这不就是他年幼时想要的君主吗?
待人亲和、不会忌惮功臣,同时又克制欲望,不被私情所牵绊,一切以天下黔首江山社稷为先。
这边岑吟别在想什么,许云君不知道,他此时正在赶往益州的路上。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忍不住感慨。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
从三年前他就开始等,当初能毫不犹豫把继承人的位置让出去也是因为他真的已经不想当许家下任家主。
事实上哪怕许行舟不那么做,他也会暗中推波助澜,把他摁在许家继承人的位置上。
不过好在许行舟也有野心,还不等他做什么,自己就攀上长公主,然后找准机会夺权。
他也终于能卸下身上的担子,找机会去投奔岑吟别。
但他一直没有动作。
老实说,他要去益州投奔岑吟别其实不难。随便找个机会收拾收拾就能去。
但是他不想这样,他知道岑吟别的理想,所以希望自己也能帮到她。
所以他后来这几年一直在收集各种书籍。
这年头,书籍可是稀罕物,哪怕岑吟别现在有钱,世家的书籍她也没有渠道去接触和搞到手。
而许云君知道,岑吟别一直在努力教化黔首,为他们开民智,能有更多的书对她也是很大一个助力。
他自己被困在世家的环境里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敢打草惊蛇引起他人注意,但是他还是想帮岑吟别,所以就只能仗着自己许家嫡长子的身份到处收集书籍。
同时,如果自己要偷跑的话,那些东西自然就带不走,所以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往益州。
终于,他等到了机会。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毕竟他从未亲口说过自己去益州是去监视和钳制岑吟别的,只是大家都以为这是聪明人之间的心照不宣而已。
他有了光明正大去岑吟别身边辅佐的机会,自然马不停蹄收拾东西来了益州。
不过……
许云君靠在马车上,想着。
如今岑吟别不在益州,自己贸然投诚那些人估计也不会相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怕是真的会有点难过。
但是,就算这样,他也不愿意耽搁一刻。
那可是,他自幼的理想啊。
就如同许云君猜想的那样,岑吟别在益州留守的下属们非常不欢迎他。
来接他的是岑吟别手下两个幕僚,分别叫伊长息和司马渊,伊长息还好,最起码礼数还算周全,那司马渊可就有点皮笑肉不笑了。
许云君也没怎么在意,毕竟换位思考一下,自己面对派来监视自己主公之人,怕是也没什么太好的脸色。
他很理解,也知道这两人不愿意多和他周旋,所以直接开门见山,指了指自己身后几辆马车。
“后面的车上都是云君带来的书籍,如今全部赠与岑刺史,还请刺史莫要嫌弃。”
书?送给岑吟别?
伊长息皱眉,他是知道许云君的,甚至连许云君和岑吟别的分歧也知道,所以如今不免有些看不透。
他拿捏不准此事是否有诈,哪怕他主管私塾学院一事,那些书对他的诱惑很大,但是他还是拱手。
“刺史如今不在益州,许君还是……”
伊长息话还没说完,就被司马渊打断。
“多谢许君,这些东西我们就先替刺史收下了。”
伊长息不解得挑挑眉,却见司马渊依旧挂着那副假笑的样子。
“如今刺史不在,我们等与许君平级,也不太好安排许君事务。
“不如这样,我等带许君先去找郭公,看郭公如何安排,许君觉得如何?”
这是准备把许云君放到最大的狐狸眼皮子底下监视了。
但许云君没有拒绝,左右他本就不是带着监视的想法来了,于是他点点头,欣然同意。
“那就劳烦二位了。”
司马渊还以为许云君会挣扎一下,没想到他这么识相,不免更加警惕两分,唯恐一个不注意找了他的道。
毕竟许云君“王佐之才”的美誉,整个大楚何人不知呢?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许云君竟然真的老老实实的。
虽然看起来淡漠,但是脾气似乎非常好,被刁难了也不生气。
那些书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司马渊后头甚至还专门找人探查过,确实是正常的书。
他以为许云君会找机会烧书嫁祸,可守了好多天,直到书全部都印刷成册,他也没遇到什么意外。
这让司马渊非常惊讶,他原本都做好了一旦许云君动手,自己一定狠狠坑回去让他付出代价,最好立刻离开益州。
结果没想到他真的完全不动,好似真的是来辅佐岑吟别的。
伊长息也有点拿不准。
他素来擅长识人,也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但是他这次确实拿不准了。
无论从什么角度观察,哪怕他自己去试探,得出的结论也是许云君确实没有异心。
但是他从京城而来,之前还因为想法不同和岑吟别分道扬镳,真的会完全没有异心吗?
伊长息拿不准,所以一切都只能等岑吟别回来再做打算了。
转眼又过了两月,岑吟别终于班师。
在又一次进京受赏后,岑吟别带着人,回到了益州。
军队早就先一步回来,毕竟进京受伤不能带着大军,不然到底是领赏还是逼宫啊,所以岑吟别就把军队先托付给副将,让他们先带着人回到益州,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去京城领赏。
如今,她也回来了。
她进城的时候,她手底下的人基本都在了。
她被一群人围着,一边关心她在外如何,一边簇拥着她回到刺史府。
所有人落座后,听到消息的许云君才匆匆赶来。
几个月的时间,岑吟别早已调整好情绪,见他快步进来也只是很寻常地点点头,询问道。
“许君这般步履匆匆,可是有什么要事?”
许云君却没有回答,而且直接对着上首的岑吟别行了一个大礼。
“河内许氏许云君,见过主公。”
这下所有人都惊讶了,岑吟别更是直接站起。
她走下座位,皱着眉扶起许云君。
“许君这是何意?”
许云君绽放出一个笑。
“主公可还记得,三年前与云君论道之时,所言的理想?”
岑吟别有些发愣,但还是点点头:“自然记得。”
许云君继续道:“当年云君固执,认为世家亦学孔孟之道,亦愿能看到天下大同,曾经只是无人提出,有了方法之后,他们自然会愿意。
“亦觉得自己是许家下任家主,只要自己坚持,就一定能做到。
“但是后来,云君失败了。”
说到这里,许云君苦涩地笑了笑:“主公当年说的没错,世家确实不愿意,所以云君失败了,也对世家失望。
“许家确实对云君有养育之恩,云君日后也会报答这番恩情。
“但是,云君无法因为自己的私情,而放弃天下黔首。
“所以,云君来了。”
岑吟别没想到是这样,她的情感让她很想相信这位曾经的知己,但是理智依旧告诉她不能轻易相信。
所以她沉默片刻,问:“我该如何信你?”
许云君道:“云君自知如今说这些不可信,但此言确乃云君剖心之言,往后若云君有半分异动,主公可随时砍下云君的头颅。
“云君早已备好书信,稍后便可交于主公,届时若云君真的有所异动,云君死后主公便可将其交给朝廷,朝廷绝不会借此刁难主公。”
说到这里,他抬头,直视着岑吟别。
“若主公还不信,云君可将自己的生辰八字一并交于主公。”
这年头的人都是迷信的,他们相信只要拿着一人的生辰八字,使用一些手段就能咒杀八字的主人,所以能说出这番话的许云君,确实是豁出去了。
岑吟别也知道这个道理,她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相信你不成?”
许云君这才恢复了往日的神色,脸上也多了丝轻松。
他又一一和其他同僚见礼,聊了一会儿就被温珏拉着去问当年发生了什么去了。
楚行之见此也有些好奇,于是也偷摸摸凑了上去,准备听听具体发生了什么。
许云君也知道周围到处都是竖着的耳朵,但是见温珏实在好奇,加上又不是什么机密之事,倒也没有瞒着,便开口,将当年之事缓缓道来。
岑吟别在一旁有些无奈,却也没有阻止。
她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亲朋知己,想:希望你真的没有骗我。
虽然这么想,但岑吟别也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既然决定相信许云君,那么在他有异动之前,自己都会全身心信任他。
只是希望他不要辜负这份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