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浩勒带着沈婧淑在红墙之上飞驰,不躲避,不畏缩。
两人如同轻盈的飞燕,在沈婧淑的指引下,他们越过一个又一个兵卒,朝着宫门奔去。
他们不顾歨兵阻拦,沈婧淑以公主之位震慑众人,最终同他离开了皇宫。
她褪去华服,卸下宝饰,她肆意迎风而行,这一刻她终于摆脱了沉重的身份。
乌浩勒拉着沈婧淑,金安哪里热闹便去哪,在宫中从未做过的事都做一遍。
也不用担心没银两,乌浩勒随时都能去转财局换些来。
沈婧淑放飞了自己的心,它如羽毛般越飘越远,没有负担傍身,便随它去了。
入夜,乌浩勒带她攀上金安最热闹的酒楼屋顶。
带她俯视昌云众生,瞭望灯火阑珊,感受盛世繁华。
“开心否?”
沈婧淑面向乌浩勒,风吹动他的头发,好像眼前人的稚气不再。
她认真的看他,束着昌云发冠,身穿昌云衣衫,他可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没有孙幕的狡诈和老谋深算,没有难言之隐和欺骗。
这双眼眸好纯粹,是沈婧淑从未见过的纯净。
“二十年来,无乐能及今日。”
她感受着风和屋檐下的喧闹,享受少有的惬意与欢愉。
沈婧淑慢慢闭上双眼,想让自己融进这片穹顶之下。
她的注意力全都消散至自身之外,浑然不知身旁的乌浩勒正逐渐向自己挪动。
他紧紧盯住沈婧淑的侧脸,坚挺的鼻梁,红润饱满的嘴唇,睫毛扑闪……
撑着身体的手掌也向她纤细的指尖慢慢倚靠。
他的呼吸不禁紊乱,脸颊上泛起红晕,明眸迷离。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上蹿下跳,震耳欲聋。
沈婧淑缓缓睁眼,感觉脸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它留下片刻温热后就极速逝去。
而乌浩勒早就躲的远远的,他背过沈婧淑用手捂住嘴,耳根子滚烫到发红。
沈婧淑有所察觉,却又不敢相信,她有些失措的睁大了双眼。
她用指尖感受脸庞还落有余温的那一处,怎么自己的心跳也开始加速了?
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悸动,可能是害羞,也可能是太突然,或者是激动……
“你刚刚……”
沈婧淑唤回离自己三丈远的乌浩勒。
“是不是我……太唐突了……”
他半张脸都映着昏黄的灯光,除了那双特殊的眼眸,他的气质被渲染上一股野性。
不属于昌云的野性,是一种打破常规的英俊,是沈婧淑不曾见过的男性美。
“小娘子……”
乌浩勒小心翼翼的抚上沈婧淑的手,只是感受到她的皮毛就紧张不已。
他好像在等沈婧淑,等她能够主动给一个回应。
可他耐不住性子,便干脆不等了。
他大胆的紧紧握住沈婧淑的手,宽厚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覆盖。
又小又软,手背细腻光滑,他如同捧一个易碎的瓷器一般将她的手护在掌心。
乌浩勒猝不及防的举动令沈婧淑有些慌张,但她并不抵触,而是尝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不想婆婆妈妈的,我想让你感受到……”
乌浩勒真诚的看着她,好像下一秒就要倾吐自己的心意……
可在皇宫中,沈游群震怒,桌子被掀翻,奏折散落一地。
长跪不起的报信兵在堂下深埋头颅,抖个不停。
“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静文跑了?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
孙幕伴在一侧若有所思,他反而镇定的很。
报信兵说出沈婧淑逃出宫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会和沈游群一样气到发疯,会被冲昏头脑,但现在却意外的很平静。
“立刻通知监应司,在杨家生辰宴举办之前将静文带回,调查出同她一起的男人是谁,此事不许声张,还不快去!”
堂下兵连滚带爬离开了沈游群的视线,他自己也扶着额头泄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孙大人你看看,静文越来越叛逆了!”
沈游群摊手,向孙幕倾诉女儿有多随便。
他从来都都没有亏待过沈婧淑,他给了她历来公主都没有享受过的特权。
他对女儿的爱和放纵自诩是恰到好处,不明白为什么她还要逃离。
“殿下也只是想出去散散心,您也别太担心,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他到底还是怕的很,她要出去几天,几时回来,遇见怪异怎么办,银两足够吗,那黑脸蛮人会对她怎么样吗……
五个指头紧紧捏实,就算掌心感到剧痛也没办法松开。
他哪里不在乎了?他哪里平静了?
孙幕不信监应司的人,他还是通知了首翎和七翎带人在金安寻她。
让他们严格按照天翎卫的规矩办事,在三天内就必须搜到线索。
他们两人每日都来找孙幕汇报,却只能带来一句“并无所获”。
三日期限已过,还无沈婧淑踪迹,首翎和七翎都被他处以杖罚,后背皮开肉绽,久久不能下床走动。
第四天没有消息,第五天没有,第六天没有……
孙幕本以为自己能平静下来,可现在他愈加躁动难安。
朝堂之上也无心思上奏谏言,各位大人造访也一概回绝不见。
直到在杨青芮生辰宴前一天,皇宫上下的宫女太监都往清辉宫频繁进出。
宴席的事宜和装饰布局都由沈游群亲手操办,只不过沈婧淑还未回来,他有些心不在焉。
让孙幕跟着帮忙,他也一副怨气冲天的状态,忙碌的下人每一个敢松懈,甚至提心吊胆的。
就这样安排了一上午,孙幕得了空闲在清辉宫后院里歇息时,杨青芮找了过来。
她提着一个笼屉,满面春风,身穿青色宫裙,发髻盘的复杂又华贵,点缀着各式珠钗。
孙幕不太想看见她,全宫上上下下都是为了谁在忙活,他的阿婧是为了谁才与皇上争吵。
她作为一尉吉上官之孙,从小也受宫中福上官的教导。
相比其他公子小姐,她确实聪颖,但也烦人,还处处与沈婧淑争高低。
他爱屋及乌,厌其所厌,对她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只不过为了人情世故,他习惯在人前微笑。
“杨小姐……”
孙幕拱手行了一礼,只不过挤不出一丝笑容。
杨青芮连忙扶住他的手,“孙大人无需多礼,我们之间大可放轻松些。”
孙幕盯着那只托着自己,染了红色指甲的手,眼里尽是嫌恶与恶心。
他极速抽回双手,偷偷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杨青芮莞尔一笑,竟以为是孙幕感到羞涩才避免接触。
她邀孙幕一同坐在后院凉亭中,随后打开笼屉,里面装着五颜六色香气扑鼻的糕点。
“知道孙大人为我的生辰宴操劳,想着要感谢您,便吩咐膳房做了些小食。”
杨青芮轻轻右手抓起一块桃花酥,左手在下面垫着,凑到孙幕嘴前。
他此刻内心做着极强的斗争,吃了这口感觉对不起阿婧。
他强忍着不让眉头皱起而表现出对她的不满,最终用手接过桃花酥,还谢了一声杨青芮。
她轻笑,看着孙幕一口一口吃下。
“我早就听祖父说过,那日孙大人提起我的生辰宴,还是在陛下商讨殿下婚事的时候。”
孙幕对甜糯的糕点提不起一点兴趣,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祖父还说……孙大人夸赞我是……世间可遇不可求的……美人。”
杨青芮越说越觉得不好意思,双颊漾起红晕,还时不时瞥向孙幕。
他算是明白了,那日的一段奉承之词,杨东煜竟以为自己对她有意思!
他定是说给杨青芮听后产生了误会。
孙幕放下只咬掉一小口的桃花酥,解释道:“这不过是……事实罢了,杨小姐配得上这名号……”
他委婉的告诉她,自己不过是说的一番场面话,你听听就好别太当真。
可孙幕没想到,自己的解释反而起了反作用。
杨青芮顿时心花怒放,紧接着问道:“那我比较沈婧淑呢?”
她眼中闪耀着期待和虚荣,还有一丝争风吃醋。
更盛着满满的欲望和得意,孙幕咬紧牙关,她是哪里来的胆子敢直呼公主大名?
他的阿婧不媚俗,不做作,不羡金银,不慕功名。
她锐意进取,智勇双全,心怀大爱,尽心尽责。
岂是杨青芮这等庸脂俗粉,追名逐利之人能相比的?
孙幕一刻也不想与她共处,脑中仅一瞬,闪过一个把暗剑拔出杀了杨青芮的念头。
他能控制住自己,还是选择了一条较为明智的方法。
“二位各有千秋不分伯仲。哎呀,我还记得秦公公叫我去前庭看看花灯的摆放,就不多奉陪杨小姐了。”
孙幕迅速起身与杨青芮拉开一段距离,她想拉他,却连衣角都碰不着。
这一天过的极快,监应司还是没有找到人,沈游群几乎不再对沈婧淑能参加宴席抱有希望。
公主府内,眠叶和醒枝亲眼看见乌浩勒带着沈婧淑离开,也跟着担心了一段时间。
虽然贝沅也帮着找过,结果显然也是毫无收获。
天空被墨色浸染,她们望向空落落没有光亮的房间,便不打算等待,收拾收拾准备歇下。
“醒枝……”
准备熄灭庭院灯火的醒枝听到有人呼唤,转过头去只见一人立于门洞前……
晨曦驱散夜暮,鸡鸣声起,各路高官一早便进宫来直奔清辉宫。
他们身后的随从都捧着贵礼,有甚者还让两个家丁扛着礼品登门。
某某大人送了玉如意,某某大人送了火珊瑚,某某大人送了什么奇珍异宝……
秦公公负责招待前来送礼的贵宾,还要边喊出来满足他们的攀比心。
殿内高朋满座,作为今日主角的杨青芮坐在最前排,左边坐着祖父杨东煜,对面是孙幕。
随着秦公公一声“皇上驾到”,殿内所有人停止说话,朝着沈游群行跪拜之礼。
宴会正式开始,先由一众戴面纱的舞姬进入到殿中央,乐声起,她们踩着节拍曼妙起舞。
各高官边饮酒边欣赏歌舞,有些人看的眼睛发直,在场所有人兴致勃勃。
除了孙幕和沈游群,一个盯着酒水发呆,一个面无表情。
如此声势浩大的宴席公主位上却空无一人,他们二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那个座位。
杨青芮注意到他们的异样,明明自己才是寿星,而昌云地位最高的两人却把注意力放在一个未到场的公主身上。
她有些不悦。等舞姬退场后就该上菜了,杨青芮趁这个空隙站起身来。
众人纷纷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陛下,诸位大人,”她端起酒杯,“非常荣幸能获皇上和孙大人抬爱,青芮独饮一杯表示感激。”
她仰头将美酒一饮而尽,各官拍手捧场不停叫好。
她抬眼看向孙幕,他依然盯着酒杯,对杨青芮哗众取宠的做法提不起一丝兴趣。
她失望坐下,宛如刚刚饮下的不是琼浆,而是硬吞了刀片。
随后,宫女从大门端着被盖好的菜肴进来。
她们恭敬的放下又按秩序离开。
给孙幕端菜的宫女掀开盖子时,他注意到那只左手。
她手掌上覆有一层薄茧,中指指甲盖被一条裂缝劈成两半,看起来是旧伤,久久不能愈合。
孙幕心头一震,在宫女即将离开时,他猛的抓住她的手腕。
一对眼眸几乎是震颤着,手上的劲越来越大。
“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宫女挣扎着要抽回被死死攥住的手腕。
全场注意力都转移到孙幕身上,特别是杨青芮。
“你……是什么人?”
这双手他再熟悉不过了,他亲自打了她无数个板子,教她握剑,教她练字,教她执缰绳……
那些岁岁年年积累起来的痕迹他不可能认错,特别是中指的裂缝。
“阿婧……别用障眼法骗我,我会生气的……”
宫女的长相再普通不过,没一点沈婧淑风华绝代的国色天姿。
可他坚信眼前人就是出逃好几日的沈婧淑。
孙幕把宫女往怀里拉,幸好两人之间有一张桌子相隔才没摔倒。
“你为什么要伪装?”
孙幕极小声的问道,殿内氛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