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人,这宫女是犯了什么错吗?”
沈游群终于发话,本来心情就有些郁闷,只求今日能一切顺利。
可孙幕偏偏要制造些动作出来,搅乱宴会秩序。
孙幕从座位上弹起,依旧不放手。
“陛下,孙某暂时有些私事要处理,打扰了各位的雅兴在下甚是抱歉。”
孙幕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她身上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她从殿大门阔步离开。
杨青芮急了,不知这宫女是什么来头,与孙幕之间又有何瓜葛。
她刚想去追,杨东煜厉声呵道:“坐下!这可是你的生辰宴,陛下还在这呢!”
杨青芮咽了口气,撒气似的坐回去,不甘的跺脚。
“大人!大人!放开我!”
孙幕将宫女带到了清辉宫后庭,她将手臂用力一甩,好不容易挣脱了束缚。
“沈婧淑……这不好玩……”
他喊了她的名字,他一直都唤她阿婧,这次直呼大名,孙幕真的生气了。
宫女低垂着脑袋,没有应他的话。
“这些天你去哪了?”
他扶住她的肩头轻轻摇晃,与其说是生气,他眼眸中更多的是担忧和疑惑。
“……你还真是……了解我……”
她反手扒住下巴,几根手指把脸皮抠出,顺着脸皮边“嘶拉”一声,沈婧淑的脸才展露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孙幕托起沈婧淑的手,“答案很明显。”
他轻轻摩挲沈婧淑的手掌,感受那层薄茧。
“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回来?”
她明明可以坐在那高台俯视群臣,既然看不顺眼杨青芮,就更要利用身份之便利狠狠打压她一番。
可她竟然选择只伪装成一个端菜的宫女出现,还偏偏要走到自己面前。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沈婧淑不耐烦的白了孙幕一眼。
“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就要把我自己的行程都向你汇报吗?”
他一下子被噎住了,沈婧淑这是在赌气吗?
“孙大人日理万机,怎么不去陪世间可遇不可求的杨美人,反而抓着一个小小宫女出来?你也不想想那些大人会怎么说?”
她笑的阴阳怪气,语调一上一下。
“你昨日就回来了?还学会偷听了?”
“那桃花酥好吃吗?”
孙幕低下头想要掩饰笑意,而后摆摆脑袋,“一点都不好吃……”
沈婧淑“切”了一声抽回被他握住的双手。
“别误会,昨日她来找我我没怎么搭理她的……”
“不用解释,你们之间有什么我又不在乎。”
沈婧淑打断孙幕,步子朝清辉宫大门的方向走去,看样子是想回公主府。
“你当真不在乎?那怎么气呼呼的?”
孙幕忍不住逗她,许是有些日子没见,便又舍不得生气了。
沈婧淑没再理,对自己这几天在外面做了什么只字不提,直到她平静的走到府前。
“别跟我了,出来太久不好,回席上吧。”
这话说的轻柔,像赶他又像顾虑他,可孙幕只觉得能亲眼见到沈婧淑平安无事已是最好的结果。
“好……我晚上再来看你,到时你好好说说你在宫外的事。”
她应下,与孙幕分开时还在挥手送别。
孙幕顿时觉得她这几天不在都变了许多,不再那么反感自己,也不再过于戒备,甚至还……吃起醋来?
他欢欣离开,回到清辉宫时甚至找沈游群主动领罚,看的在场所有人都好奇孙幕和那宫女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沈婧淑见孙幕离开,确定看不见人影后表情瞬间严肃。
“馆主,他走了。”
话落,秦采愿从公主府内走出,身后跟着乌浩勒。
庭院不见眠叶醒枝,今日繁忙,两人应是被临时调去帮忙。
秦采愿面相红润许多,不像之前那么病态苍白。
“你为什么要让它去那家伙面前晃悠?”
乌浩勒倚着墙双手抱胸,鄙夷的扫视“沈婧淑”。
它虽与沈婧淑长的一模一样,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细节都完全相同,连孙幕都看不出二异。
还可笑的自以为是这就是他的阿婧,殊不知这就是个假货!
“做的不错,你可以散了……”
秦采愿一抬手,它像碎片一样从头至尾慢慢飘散直至消失。
乌浩勒在她身后静静看着,一个套着与沈婧淑一样壳子的假货全程面无表情,像过往云烟,不要多长时间就再无痕迹。
秦采愿转过身与乌浩勒相视,“沈游群和孙幕,起码让其中一人知道沈婧淑还好好的,要是一人被逼疯,接下来便不好再行动。”
乌浩勒的绿眸阴森无比,像是要把秦采愿看穿过去。
那日沈婧淑与孙幕争吵产生矛盾,他躺在房顶之上时,脑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他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是当时在筹促小角落逮住混肢后,现身交给他竹简的那个姑娘。
“公子可否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啊?”
他一想起这事就来气,这人竟然还好意思来问!
可坐在石桌那边的几人貌似都听不见这声音,他便小声回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骗我?”
她嬉笑,“不敢不敢……只是我也没想到良寐宫中竟然没有……”
“少废话!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术!”
乌浩勒在脑海中凶巴巴的与她对话,面上却依旧一副慵懒的模样。
“公子只需记住我是来帮你的就行,如果你还信我的话,要不要继续听听我的办法?”
乌浩勒也不想再信,可在昌云人生地不熟,她还能识得自己身份,要是她走漏风声,怕在此地不好过。
况且自己也搜不到任何线索,不信也得信。
“你且说。”
“公子真是识趣,我的办法也简单,只需要你将公主殿下带去金安酒肆即可。”
“关她什么事?”
乌浩勒下意识问道,她愣了一刻。
“怎么……公子舍不得?”
“呵,没有的事。”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立刻回复,冷漠又斩钉截铁,好像之前对沈婧淑的热情都是假象。
“那就好,想来也是,公子定然不是深陷儿女情长之人。”
“你还有要说的吗?”
“有,公子只要在杨青芮宴席之前将她带来就行,不用着急……”
“等等!”
乌浩勒听见楼下开门的声音,他看见是孙幕走了出来,还挂着一张苦瓜脸。
他笑道:“小爷我今晚就带她过去,你可准备好了!”
她惊了一下,此时乌浩勒已跳下房顶,她便默认不再发声,只需静候佳音。
于是他带着这个在宫中担了多年责任始终不敢松懈的公主逃了。
他用花言巧语引诱她,用自由和所谓的做自己来蛊惑她,用暧昧的接触和虚情假意的双眸蒙蔽她。
是他动心了吗?没有,从初识杀掉花瓶手到今夜高坐在屋顶的这一刻,从与孙幕争风吃醋到嘴唇轻碰到她脸颊的这一刻,都没有。
就凭沈婧淑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有什么理由不去讨好她,跟着她。有了这条人脉找镇沙杵不方便的多吗?
他身手矫健武功高强,对付一两个怪异根本不在话下,随便编两个理由包装自己,这个单纯的公主就能深信不疑。
不管是在矿洞还是在密林中,他都尽心尽力。
他借怕黑的理由趁机拉她的手牵她的衣袖。
他趁她受气委屈的时候腾出怀抱让她宣泄。
他替她分忧解难,给她暖心的避风湾,让她觉得自己有多在意她,有多喜欢她。
从而便能依赖他,相信他,甚至……为他心动。
“我想让你感受到你对我有多重要。”
他没有对沈婧淑说喜说欢说爱,只是重要而已,没了她就找不到镇沙杵的那种重要。
可沈婧淑呢?她情动了吗?
应该是吧,不然为何心里酥酥麻麻的,脸色潮红,紧盯着乌浩勒的眼睛不放?
“小娘子,同我来。”
他起身滑到沈婧淑身前,朝她伸出手。
她鬼使神差的搭了上去,随乌浩勒一起跳下屋顶。
穿过几条热闹非凡的街道,与熙攘的人群擦肩而过,橙黄的灯光逐渐昏暗。
“酒肆?怎么想来这了?”
店门口没有挂灯笼,这一块也少有人来。
乌浩勒挠挠头,“这种时候……就想尝点小酒……”
他羞怯的瞥了一眼沈婧淑又快速收回目光,“……壮胆。”
她朝乌浩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主动上前去推店门,又摊手请沈婧淑先进。
她走到店的门槛前,提起裙摆,一条腿迈进去即将落地的一瞬间,她顿时感到不对。
店内黑漆漆的看不清,但她确实感受到了,里面站着人,许许多多的人。
半跨进去的腿就要缩回,乌浩勒看她发现端倪就要将她推进去。
沈婧淑灵敏闪开,但同时自己也进到店内。
乌浩勒怕她跑了又连续发起进攻。
还没等沈婧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店内亮起一阵光,此时周围的所有东西都明亮起来。
她这才看清,房内站着的哪是人,分明是不计其数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怪异!
沈婧淑心口猛的一缩,注意力被分散的片刻没挡下乌浩勒的一击,被击退数尺。
她被撞倒在桌案上,还没起身乌浩勒就闪到她跟前控制住她的双手双腿。
沈婧淑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近在咫尺的乌浩勒。
他离她好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的气体都能扑在脸上。
可他的青眸好冷,与前一刻在屋顶上的他判若两人。
“你骗我……”
刚刚还在挣扎的沈婧淑卸下力气,放弃抵抗。
她的眼眶含着热泪,眸子覆上一层琉璃般晶莹的水光。
她不停转动眼珠,尽力不让它流下。可眼前人的模样越来越昏花,她快要看不清了。
乌浩勒渐渐发力,沈婧淑的手腕开始泛红。
他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喂!人给你带了!”
他再没有去看沈婧淑。
秦采愿掀开布帘从屋内走出,挡住她的怪异竟主动让出一条路来。
“你们想干什么?”
沈婧淑突然使劲想要掀翻乌浩勒,可力气始终不敌他,上半身刚起伏就被他狠狠压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
这是进房后乌浩勒对沈婧淑说的第一句话,嗓音极其低沉,像野兽发起进攻前的警告。
秦采愿走到乌浩勒的对面,干枯的手指抚上沈婧淑光滑白皙的面庞。
“真好看呐……”
她轻笑夸赞道,沈婧淑却撇过脸,不想让她碰自己。
“别紧张,我不会害你的。”
秦采愿收回手指,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瓶子。
“养着满屋子的怪异,你能是什么好人?”
秦采愿嗤笑,她打开瓶塞,随着“啵”的一声,一缕青烟飘出,它慢慢凝聚成形。
“我确实不是好人……不,我根本就不是人。”
沈婧淑愈加慌张,那烟逐渐有了人脸,眉眼竟与自己相似!
“殿下一路杀怪,怕是没遇见过我这样的。”
秦采愿唤来一只沈婧淑从未见过的怪,它没有人形,没有四肢,什么都没有,通体透明,像一个大糯米团子。
秦采愿掏出一把小刀,冰冷的刀身拍在沈婧淑的脸上,她不禁一颤。
“这脸太美了,可舍不得割这儿,你说呢?”
秦采愿好像在问乌浩勒,可他都没正眼瞧一下身下的她。
“那就手臂吧。”
秦采愿从乌浩勒手中抢来一条沈婧淑的胳膊,她虽看着瘦弱无力,竟勉强能按住,但还是要乌浩勒帮忙才能保证沈婧淑跑不了。
那刀钝得很,在她手臂上磨半天都割不出血来。
还不如爽快点来一刀,这过程于沈婧淑而言,太过痛苦煎熬。
小刀在皮肤上的每一次摩擦都让她难以忍受。
她咬着唇没有叫出声,她不想这么狼狈,也不想束手就擒。
“乌浩勒……”
沈婧淑从牙关中硬生生挤出他的名字。
“你到底行不行?”
他催促秦采愿,刻意回避她的话语。
“不然用你的刀?”
她指向乌浩勒腰间的弯刀。
“我不想刀上沾到她的血。”
沈婧淑眼角一沉,那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下。
她嘲讽似的笑道:“乌公子怕是嫌我的血脏?”
手臂又麻又痛,可她好像感受不到了,因为胸口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