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乐鱼以为金海或许是个大帅哥,至少也得是叶怀舟这种级别的,才会叫陈梦荷这样在乎。
但金海走进来的时候,她却大失所望。
金海穿着普通的黑西装,身材微胖,一张大众脸,站在大街上立刻就会泯然众人。
宋乐鱼是既看不出他有什么本事出轨,也看不出他是怎么让原配这样死心塌地地不愿意离开他。
“证人金海,是我当事人的前夫。15年前手术时,与我当事人处于婚姻存续状态。”原告律师介绍道。
“证人,同意书上的签字是你签的吗?”审判长问道。
“是我签的。”金海点头。
“你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可以。”金海老老实实地回忆起来,“那时候苏主任已经是市里很有名的大教授了。我们看门诊的时候就预约了,但是一个月之后才排上队住院。住院前苏主任就说必须有一位家属负责签字。我是她丈夫嘛,所以就授权的我,住院时绝大多数签字都是我签的。”
“那手术前,被告有没有跟你详细说明陈女士手术的切除范围、术后风险以及替代治疗方案。”
金海停顿了一下,很慎重地回答:“苏主任大概跟我交代了几句。但说实话,我们小老百姓的,当时也没太听懂。苏主任说切除子宫后复发的概率最小,我就答应切除了。”
原告律师笑着道:“所以被告只和你沟通了病情,交代了风险,但是没有和陈女士本人说,对吗?”
金海挠了挠头:“其实我前妻一开始不知道她是宫颈癌,我瞒着她,怕她知道了害怕。是术后我和家人打电话,不小心叫她听见了,她才知道的。”
原告律师的语气突然严厉:“也就是说,我的当事人并不知道自己要被切除子宫,对吗?”
“我反对!”韩钰突然打断,“原告律师在刻意模糊本案焦点。入院时原告已经签署授权,允许她丈夫全权代理。无论是谁签字都一样,我方当事人已经同丈夫交代过病情,就是尽到了医生的告知义务!”
原告律师冷哼一声:“审判长,原告方要求询问被告本人。”
从进入法庭就一直沉默的苏时青缓缓抬起了头。
宋乐鱼下意识握紧了一旁叶怀舟的胳膊,紧张地看着法庭正中。
“苏医生我想请问,15年前,我当事人从治疗开始到治疗结束,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内,您有没有和陈女士本人沟通过她的病情?”
苏时青看了这位律师一眼,平静地回答:“没有。全部病情和治疗方案,我都是和她丈夫金先生沟通的。”
“苏医生,我当事人是一位成年女性,她神志清晰、四肢健全,她既没有精神疾病也不属于智力残障。这样一位正常女性,您要切除她的子宫,剥夺她作为母亲的权利,却不打算通知她本人。”
“苏医生!”原告律师高声道,“这合乎常理吗?这就是你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吗?”
“我反对!”韩钰拍着桌子看向审判长,“我方要求原告律师停止诱导性提问!请求法庭出示医学会的司法鉴定书。”
苏时青此时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站了起来,他拍了拍韩钰的肩膀,又转身看向大众:“人讲法规,也讲人情。在陈女士状告我之后,我一直很想和陈女士本人沟通。”
“陈女士,您就这么恨我吗?”
“是啊,我恨!”陈梦荷表情不屑,阴冷的目光落在苏时青身上,“我夜半做梦都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苏时青悲哀地看着陈梦荷:“我为你治病,救了你的命。即便这样,你也这么恨我?”
陈梦荷的神情仍旧偏激:“你以为我会谢你?我呸!我宁愿生完孩子,就得癌症死掉,也不愿意这一辈子活得这么窝囊!”
她连声冷笑,表情凄清:“我算个什么女人?我连个孩子都不能生,我老公说不要我就可以不要我!我的家说没就没!我这辈子连妈都当不了,到死都是孤魂野鬼,没人养老送终啊!”
“妈!”
旁听席上突然传来一声孩童的尖叫。
金睿涵嚎啕大哭,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老人紧紧捂住嘴巴。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苏时青看着逃避着低下头的陈梦荷,哑声道:“这也是你的孩子,虽然在基因上没有关联,但在法律上你们就是母子。你养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却要因为怨恨,就要否定他的存在吗?”
“跟你无关!”陈梦荷色厉内荏地大吼,“你知道什么啊!我本可以有亲生孩子的!我要是有亲生孩子,还至于领养,还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吗?”
法庭因为陈梦荷的大吼突然寂静了一秒。
在人们的议论声再度响起来之前,韩钰却开口了:“审判长,我方要求出具最后一份证据。”
审判长点头同意。
这一次,韩钰出具的是一份安平保险公司出具的保险给付证明。
15年前,陈梦荷和丈夫金海通过重疾险,获得保险公司一次性给付的50万元。
50万,这在当时简直是天价数字。
“金先生,这份保险给付证明上有您夫妻二人的签字。说明保险报销的事情,您夫妻二人都知情,是吧?”
金海站在证人的位置,神色灰败地恹恹应了一声。
此时法庭内人们低声议论的何止是陈梦荷,也包括他这个前夫。
“能够赔付50万,想必这个险种很昂贵吧。”
“是不便宜。一年就要几千块。”
“那是您夫妻二人都买了?”
金海摇头:“那时候哪有这么多钱,只给陈梦荷买了重疾险,我自己买的是便宜点的意外险。”
“为什么这样做呢?”
“我那时候看了保险公司的说明,想着如果是我出了意外,老婆有赔偿,生活能过得下去。如果老婆生了病,有保险金,她也不用心疼钱不舍得治病。”
宋乐鱼有些诧异,想不到这位中年出轨在外面甚至有了私生子的男人,年轻时,居然也曾经是位好丈夫。
宋乐鱼的目光看向陈梦荷,只见她目光痴痴地落在曾经爱人的身上,不舍地移开半分。
“这笔钱不少,陈女士的治疗应该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钱呢?”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金海眼神飘忽,显然不太想回答。
韩钰也不逼问他:“换个问题好了,陈女士当年做手术的时候,你们结婚还不久吧?”
“不久,才第二年。”金海陷入回忆之中,“我们家有个小店,夫妻一起经营。那半年她总是下面流血,我们以为是累的月经不调了。后来她怀孕了,还说有血。这才去医院看,知道是癌症。”
“您刚才说过,当时住院时,陈女士的病情苏医生都是跟您沟通的。那您清楚子宫切除的后果吗?知道陈女士会因此一辈子生不了孩子吗?”
金海似乎有些心虚:“知道,一开始苏医生都说了。”
“不介意吗?”
金海苦笑了下:“要说不介意不可能,但是她的命更重要嘛!而且领养个孩子,只要好好养,和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真是体贴的丈夫。”
韩钰感慨一声,便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真相,“既然感情这样深厚,后来您又为什么另结新欢,生下亲生孩子?”
“你闭嘴!你闭嘴!”陈梦荷突然站起身,指着韩钰的鼻子骂道,“不许你再问了!”
韩钰像是听不到陈梦荷的怒骂一样,踱步到金海身边:“您刚才说经营一个小店,谦虚了吧?我倒是听说您现在的生意做得很大,资本雄厚。”
“您发家的资本是哪来的?是当年这笔保险的理赔款?”
“靠妻子癌症的赔付款发家这件事,就这么难以提起吗?”
“贫困时有情亦可饮水饱,发达后却觉得如鲠在喉?受够了妻子想离婚,却又不愿意让人说忘恩负义,想要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才说想要延续香火?才把变心的原因归咎于无法生育的妻子?”
“金先生,我说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