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这名唤作苏云的丫鬟,面上生的与那刚过门不久的皇嫂很相似,二人都像过世的嘉柔郡主……不过看着比那皇嫂安分不少,见了两面从始至终都是低着头,半分逾矩都没有。
她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仍旧维持着优雅端庄。
不多时,宫娥将皇帝、皇后与谢润羽请进了昭纯宫。
苏云本能的感觉到有种不妙的预感,但还是听谢润羽的话在昭纯宫外的长亭中侯着。
冷风乍起,苏云瑟缩了下肩膀。
昭纯宫内,皇帝一进屋便脱下大髦递给一旁服侍的太监,随即在主位坐了下来。
“陛下。”谢润羽朝他行了一礼。
皇帝摆了摆手,眯着眼睛笑道:“起身起身!若是没记错,润羽如今已是弱冠之年了。”
“回陛下,正是。”
“这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亲了。”皇帝语重心长道:“谢爱卿可为你定下婚配?”
谢润羽抿着薄唇,并未答话。
不远处的陆嫣儿心头猛跳,心头涌上欣喜,面上却是不显。
“润羽?”见他迟迟未动,皇帝又催促了一遍。
谢润羽犹豫了许久方才道:“启禀陛下,臣尚未娶妻。”
他这话一出,陆嫣儿心里一阵欢喜而皇后则是沉默的盯着谢润羽,目光复杂莫测。
皇帝闻言愣了一瞬,“哦?”随即便叹了口气道:“我这嫣儿也已是及笄之年,与你自幼相识,我倒觉得你们也可成一佳缘。”
“陛下,臣确实还未娶妻。”谢润羽蓦然开口:“但……”
闻言,陆嫣儿便悬起了一口气,顿感不妙。
皇帝则扬了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润羽顿了顿,缓声道:“微臣早有心仪之人。”
话落,殿中便陷入了短暂的静谧,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陆嫣儿心头剧烈一颤,几近窒息。
她不敢置信的望着谢润羽,双颊涨红,眼眶中泪珠盈动,下一瞬就要滚落。
“是哪家姑娘,可曾议亲?”皇帝沉声询问,目露探究。
“是……”谢润羽不想让皇后留意到苏云,他当然有能力护住她,只是不想让她烦心,也陷入皇室纠葛?
“是个仅见过几面的商家小姐,不足挂齿。”
谢润羽虽是臣,可言语间却透着比皇帝还要让人觉得威严的压迫感,尤其是最后几句话,摆明了就是他不想说,陆嫣儿却也不敢追问,被那冷声怔在原地。
皇后的目光落在陆嫣儿身上,“既是如此,那便算了。”
她原是要借由此机会逼迫谢润羽娶了嫣儿,若是如此,不管是置于伦理还是位份,谢润羽都处处落于下风,
没想到他早有准备。
派去的碎月一直没有消息,怕是早就成了刀下亡魂,只是听说谢润羽要抬侍妾,却始终探听不到那女子究竟是谁。可若真是区区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侍妾倒也不怕,就怕是个和谢玄亡故妻子一样难缠的主儿。
当年为了除掉她,可是废了不少力气。
皇帝本就对这事不重视,无非就是皇后一直吹着耳边风,听谢润羽已心有所属,便
也没有强硬的非要谢润羽迎娶陆嫣儿,只吩咐他尽早定下婚事,好早日成亲。
谢润羽应声退下,没再看那陆嫣儿一眼。
却不知陆嫣儿根本不信他会有喜欢的人,不顾皇后阻拦,硬是想要跟出来问个清楚。
“羽哥哥!”
推开大殿的门,便看见外面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黑夜白花,纷飞如织。
陆嫣儿怔了怔,随即冲上前抓住谢润羽的衣角。
“羽哥哥,我们认识十多载了,我绝不信你会有喜欢的人?”她哽咽道:“你是不是为了不娶我,故意骗我父皇?”
谢润羽蹙起眉,甩开她,冷声道:“公主慎言,那可是欺君之罪!”
他态度坚决,陆嫣儿忍不住红了眼圈:“可我……”
“臣告退。”
陆嫣儿又追了上去,她自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究竟会败给一个怎样的女子?
“羽哥哥,就算是你真的喜欢上了别人,那我能,让你再陪我赏一次雪吗?”她红着眸子,声音清脆:“记得幼时,你和皇兄二人总会带着我与嘉柔一起去梅树下踏雪寻梅,昭纯宫里都是我们嬉戏玩闹的声音,那时多快乐啊。”
她轻轻抚摸着梅林的景致,眼底浮现出怀念。
可这些对谢润羽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虚假,那些快乐通通止步于嘉柔病亡,母亲惨死……
一切都是皇后的安排,虽与陆嫣儿无关,却只有她和陆虞之置身事外安然无恙,他怎能不恨。
“公主。”谢润羽皱紧眉,语气愈发冰寒:“人总会长大,也会变的。”
陆嫣儿神色微变,此刻面前的谢润羽半点都不似从前温润如玉,只剩下彻骨的阴冷。
“公主,臣患有心疾,不便见凉,实在不能陪你赏雪了,先行告退。”说罢,便毫不犹豫的迈步离开。
他走得极快,陆嫣儿站在雪中茫然无措,眼泪扑簌簌砸了下来。
长亭外,烛光摇曳,人来人往,只有苏云仿佛置身事外,遗世独立,立在廊柱下上伸手去接外面的雪。
直至有人将一件大麾披在自己的身上,她才猛然回头,撞入了一双温和的凤眸中。
谢润羽语气温和:“冷不冷?”
“不冷。”苏云摇头,实则都冻得瑟瑟发抖,只是红墙青瓦,配上大雪,着实很美。
“想出去看看吗?”
苏云一怔,缓缓摇了摇头:“公子的病,不便见凉,还是算了,”
远处的陆嫣儿看着这一幕,谢润羽那般温柔的神情,令她心中缓缓生出一丝嫉妒。
她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更遑论像苏云这样连名分都未有的卑贱女子?
忽然,陆嫣儿想到了什么。
这苏云与皇嫂长得极像,都是姓苏,怕不就是一家人——皇嫂在嫁入宫中之前便是商家嫡女,谢润羽刚刚说的心仪之人,莫不就是皇嫂?
他对这个丫鬟这般好,许就是因为这女子长得像皇嫂!
这么说来,母后是早有察觉,才会特意告诉自己若是谢润羽不愿留下,便就提起皇嫂的名字。
陆嫣儿急忙回宫,她要将此事禀明母后,她定有办法帮自己留到谢润羽身边。
*
谢润羽与苏云便就出了宫,只是没有搭乘马车,两人沿着梁城街道缓步而行。
天空中仍旧飘洒着大片的雪花,谢润羽身上的身上的斗篷罩在了苏云身上,那斗篷有些大,几乎裹住了苏云,远些看去,只见小小的一团。
“今日可吃饱了?”谢润羽忽然问,记得上次宫宴苏云都没机会吃上几口,所以今日他特意将那些菜没动,全留给了苏云。
她嘴馋,宫里的人都不是好人,菜却都是好菜,她定是又会馋。
苏云有些意外,还以为自己趁谢润羽走了之后才偷吃的,怎么他又知道了?
谢润羽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逗苏云,苏云小心翼翼的听着,也不知该不该笑。
她只记得刚才离开宫宴时,回头瞥见那三公主
看自己的眼神,像是恨不能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般。
那三公主瞧着就不是善茬,也定不会放过她,怕接下来是找不完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