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蕴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接小西瓜的。
她抬起头问白泓景。
“小西瓜呢?”
白泓景说睡着了。
冷蕴两只手往外推白泓景,试图摆脱他的怀抱。
“我得把他送到医院,我妈想要见他。”
“冷蕴,冷蕴,我让司机把小西瓜送到医院,你在家休息一会,洗个澡,我再派人把你送到医院,行吗?”
白泓景跟冷蕴商量。
“不行,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妈。”
冷蕴说的恶狠狠的。
她再一次用力,往外推白泓景。
白泓景一个抬下巴的动作,秦叔马上吩咐保姆把熟睡的小西瓜从卧室抱出来。
接着秦叔马上打电话安排车把他们送到北陵市中心医院。
自从昨天中午在公司吐过一场,冷蕴还没有吃过饭。
整个人虚弱无力地瘫在白泓景身上,全靠着身体里鼓胀的痛苦让自己撑下去。
“阿俏,给冷蕴拿杯水。”
“乖,冷蕴,先喝杯水,我让秦叔熬粥,吃过了你再回医院。”
冷蕴不想吃,于是她拼命摇头。
“白泓景,我妈妈真的快要死了,她说她放不下我,想看一看我男朋友,能不能麻烦你去医院一趟?”
冷蕴终于说出来了。
但凡有别的办法,她都不会跪下来求白泓景,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很小就没有了爸爸,妈妈为了能把我和哥哥养大,非常努力地工作。”
“她为了我能上大学,一个人做三份工,从来没有对我、对我哥发过半句牢骚。”
“因为没有爸爸,被嘲笑、被辱骂、被欺负,不管妈妈在干什么,她一定要每天准时护着我上下学,直至初中毕业。”
“我很自卑,包括现在,难过了,受伤了就会想到妈妈……”
……
冷蕴再也说不下去。
这些是她深藏于心的秘密。
因为没有父亲,贫困过,自卑过,也羡慕过。
她敞开心扉亮出伤口给白泓景看,只为换得一个让母亲临死前安心的机会。
“冷蕴,起来,站起来。”
白泓景抱起冷蕴。
“先乖乖吃口饭。”
拒绝来得自然又彻底。
浇灭了冷蕴内心升腾起来的火花。
“放我下来,嫂子还在外面等我。”
妈妈的话又在心中起作用了。
要坚强起来,冷蕴。
白泓景的双手划过冷蕴脸庞的碎发,接着是冰冷的空气。
那个一团火一样的身体从怀里挣脱下去。
白泓景的怀抱空了。
他试图伸手去抓,但是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他的身上、手上沾满了冷蕴的泪水。
“秦叔,换衣服,派车,我要出去。”
秦叔看着白泓景轻微抖动的手指。
“大少爷,您的病不能坐车,老爷也叮嘱过不让你坐车。”
这可能是秦叔第一次看到白泓景发脾气。
他双手捏住餐桌边缘,接着重重一拳,捶在了桌面上。
冷蕴拦住秦叔派的车,接过小西瓜,交给等待在门外的嫂子,赶去了医院。
第二天是年三十。
在医院里的人骤然少了一大半。
医院迟迟没有安排亲人再次进入ICU看望冷母。
琳琳回家做好饭菜,装到保温盒,赶到医院带给兄妹俩。
冷蕴根本吃不下,但她还是拿起筷子,强行将饭塞进嘴里。
“今天是年三十,蕴蕴,冷峻,你们多吃点。”
冷峻端着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ICU的方向。
冷母的主治医生没有回家过节,而是在病房、ICU之间来回穿梭。
这让冷蕴感觉到一点点心安。
医生的通知来得很快。
“白夫人,冷先生,家母昨天晚上和今天的数据都不太理想,经过专家会诊,我们认为确实没有再努力的必要了,为了患者减轻痛苦,这边建议放弃治疗。”
“为什么要放弃?有希望我们就不会放弃!”
冷蕴尖叫着,她要从死神手里把母亲抢过来。
冷峻是清醒的。
强行挽留,痛苦的只有躺在病床上被各种机器折磨的母亲。
“好,医生,我们再商量商量,我来跟我妹妹聊一聊。”
“好,咱们如果有亲人,建议今天叫过来,下午我们会安排一次会面。”
冷峻把冷蕴带到一个空病房。
“蕴蕴,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非常难过,妈妈没有了,我们在世界上就成了孤儿……”
冷峻说着,抹掉了眼角的眼泪。
“妈是一个非常爱美,非常怕疼的人,咱们强留她,带给她的只有伤痛和折磨……”
冷蕴眼角有大滴的泪水滑落,它们砸在地面上,砸在脚背上。
“蕴蕴,妈现在全身插满管子,没有任何活着的乐趣,有的只是为了满足我们让她活下去的愿望,这对妈不公平,太痛苦了……”
冷蕴双手捂住脸庞,坐在病床上。
“哥,给我一点时间,求求你了。”
冷峻拍了拍冷蕴的肩膀,默默退出了病房。
冷蕴看着窗外的夕阳,从窗棂上一点点降落。
虽然消失在视线,但夕阳无限,给希望镶嵌上了一道恍惚的金边。
冷蕴冲出去病房。
她今天就是从路边随便拉个男人,也要让母亲见到自己的男朋友。
大年三十,开阔的路面上除了关闭的店铺,没有一个人影。
零星响起的爆竹声,预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刺骨的寒风贯穿全身,阴冷暗沉的天空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有些落在冷蕴长长的睫毛上。
她伸手抹掉,慢慢往医院的大门走去。
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是白知意。
他外面套了件及膝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半高领针织毛衣,下面是黑色修身西装裤,及黑色皮鞋。
恍然间,冷蕴以为是白泓景。
“你不相信我可以,但你得承认,冷蕴,我是一个演技合格的演员,走吧,我们进去。”
白知意几乎是拖着冷蕴全身的重量,架着她往前走。
冷峻看到了他们的身影,远远地站了起来。
白知意是明星,冷峻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但为了能度过眼前这一关,他默然无声地低下头,再次坐到ICU的长椅上。
冷蕴的父母都是外地人。
自冷峻出生,渐渐跟老家都断了联系。
冷峻尝试着联系了几个老家的亲戚,大家都搪塞着说了没空。
因为小西瓜还小,便留着琳琳在病房照看。
在举家团圆的节日里,只有他们在等待着死亡之神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