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司祈从男人口中听到“魔镜”这两个字的时候,一瞬间竟然有些怀疑这个剧本究竟应该叫做“疯狂的女巫帽”还是“疯狂的魔镜”。
实在是唐恬手头那个圣物留给司祈的印象太深。
“黑女巫的魔镜是什么样子的?”司祈并不说自己相不相信男人的话,只是淡淡开口发问。
男人大致比划了一个巴掌的大小,“大约这么大,背面主体是铜,雕饰的很华丽,镶金嵌银,还点缀着宝石和珍珠。”
对方的描述和唐恬的镜子一般无二,司祈大致有了些了解,又抬眼问道,“你是怎么遇见黑女巫的,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原本是住在森林边缘一个普通的农夫,因为长得还算英俊,在村子里也算小有爱慕者。
但男人一向对这些情爱之事并无兴趣,直到一次雨后到森林里捡蘑菇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穿着黑裙,头上戴着漆黑尖角帽的女子。
他明明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清,某种强烈的情绪却支配了他的全身。
他疯狂地爱上了那个女人。
女人只是匆匆一瞥,很快就消失在了森林深处,男人由此坚信对方一定居住在这座森林里。
为此不惜一次一次深入森林,只为寻找对方可能留下的一点点踪迹。
甚至连自己的田地长满杂草彻底荒弃都不在乎。
直到第二年春天,他又在森林中遇见了那个女人,依旧是一身黑裙,头戴黑色尖角帽。
“我爱你!我想与你在一起!我能永远保护你!”男人奔向对方,激昂地抒发着自己的情感。
他与女人的距离缩近了些,隐约能看到对方藏在宽大帽檐下精巧的下巴和鲜红的唇。
女人缓缓抬起头,“真的吗?”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同回到森林深处吗?”
对方的声音动听却尖锐,仿佛一柄钢针刺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锐杂的响。
男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就这样被女人带回了森林深处的一间木屋。
木屋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十几个长相出众的男人,他们穿着轻薄甚至暴露的衣服,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不善。
“你是来和我们争夺黑女巫大人的宠爱的吗?!”其中长相最为俊秀的那个男人冷声开口。
男人愣住了。
但他还是在这间木屋住了下来。
被称为黑女巫的女人每周会过来两到三次,每次这间木屋里都会爆发一场战争——关于究竟谁有资格得到对方的青睐,与其共度一个美妙的夜晚。
不知为何,在又一次的争吵中,男人悄悄向后藏了藏身子。
他隐约察觉到了某种不妥,却又很难说出这种不好的预感来自哪里。
直到有一天,黑女巫食指点了点站在角落里的男人,“今天晚上,就由你来陪我吧。”
男人就这样又被带到了另一座更加高大华丽的木屋,从未在他面前摘下黑色的尖角帽,最先展露出来的是精致的下巴,鲜红的唇——这些是男人曾窥视过的一角。
然而,接下来所见的一切却让男人瞳孔紧缩。
年轻漂亮的下半张脸之上,生长着的是枯槁宛如粗糙树皮的肌肤,稀疏的头发花白斑驳,一双浑浊昏暗的眼睛中透露着森然恶意和诡谲的贪念。
“你不是爱我吗?”黑女巫鲜红柔软的嘴唇中吐出粘乎乎的语句,“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苍老褶皱的脸皮已经挂不住骨肉,耷拉着下垂了很长的一层,随着她轻轻张合的红唇不断抖动。
黑女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男人,她的眼睛并不是黑色,而是一种诡异的灰白,如同障翳般的瞳孔小而空洞,看着人时仿佛一具死去很多年的尸体。
男人只觉得无比反胃和恶心。
一腔疯狂而浓重的爱意瞬间冷却下来,男人甚至在思考——他当初为什么会爱上这个人?
他对对方毫无了解,只是匆匆一瞥,就爱到愿意为了对方付出一切?
男人想逃离这里,但他不敢。
他隐约从其他几个一同生活的人口中得知,女人是黑女巫,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并不是他一个普通的农夫能抗衡的。
心思回转的男人伪装出一副痴迷的模样,“我爱你。”
一夜过后,男人又被扔回了那间生活着十几个男人的木屋。
他注意到,每次在黑女巫那里留宿,他都会虚弱几天——对方或许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维持自己的生命,男人暗自猜测。
在男人的刻意讨好下,黑女巫对他的态度渐渐好了一些,甚至会允许他在一夜过后继续留下,侍候着黑女巫穿衣洗漱。
黑女巫的身体同样如一截枯槁的死木,皮肤褶皱堆叠,甚至在层层下坠的皮褶下,还藏着一块又一块腐烂的溃口。
溃口泛出恶臭的腥味,男人面不改色地用丝巾为对方擦着身体,“我很爱你,我想吻你。”
在木屋的其他男人眼中,黑女巫的确是个美丽得绝无仅有的妙龄少女——这大约是因为黑女巫每日都会给他们喝一种药水。
第一次被黑女巫指到的那天,男人因为不小心打碎了瓶子,所以没来得及喝那口药水。
而自那天之后,他每次都会小心翼翼倒掉药水。
好在黑女巫并没有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给木屋里的男人们,男人的小动作也就一直没有被发现。
变故发生在两天前。
男人又一次偷偷倒掉药水的时候,被当初问他是否要争夺黑女巫宠爱的俊秀男人发现了。
早已暗恨男人抢走了黑女巫大部分视线的俊秀男人当即表示要将这件事告诉黑女巫。
知道自己不能再留的男人拎起一旁的凳子砸晕俊秀男人,仓皇逃跑。
他本来准备从黑女巫口中套出离开森林深处的办法再逃跑的——按照黑女巫无意间透漏的说法,森林深处并不是随意就能出入的,一般人擅闯只会遭遇危险。
但此刻男人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回想起黑女巫和魔镜的交谈,男人决定向那位“即将前往森林深处”的公主投诚。
他一个人不可能逃脱黑女巫的追杀,但如果是一位身边跟随着百余位护卫的公主……或许会有一战之力。
黑女巫果然很快就发现了逃跑的男人,并且在极短的时间追了上来,轻描淡写便伤了他的胳膊和腿。
她似乎是想更残忍地虐杀了男人的,却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变了脸色,连重伤在地的男人都顾不上,急匆匆地离开了。
捡回一条命的男人跌跌撞撞往森林外面走,最终巧合之下遇见了司祈的车队。
他也知道黑女巫只是被突发的急事绊住了脚,因此才暂且放过他,但只要他孤身一人,迟早还是会被对方找到杀死的——他知道了黑女巫的秘密,对方显然不可能放过他。
向司祈这位公主殿下投诚,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听完男人毫不保留讲述的经历,司祈微微皱眉。
她这次来森林深处是为了寻找白女巫的,结果白女巫还没找到,却误打误撞知道了黑女巫的消息,而更让她皱眉的是,黑女巫也住在森林深处。
“……”
这森林深处是有什么大宝贝吗?怎么一个女巫一个女巫的都往这里凑?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黑女巫也在这座森林里,那么车队究竟要不要继续前进?
黑女巫显然是对司祈抱有敌意的,而队伍里也有一个遇见黑女巫就会发疯的不稳定因素侍女存在。
可如果不继续前进……
司祈又有些不甘心。
连森林的树都砍到这里了,半途而废未免也太丢她司大明星的面子了。
“你们准备回去吗?”想了一会儿,司祈还是将目光望向罗侯雄和田珊,准备询问一下他们的意见。
如果他们决定回去,司祈也可以分出一部分护卫和两辆马车,将他们送回去。
至于司祈自己,她还是准备继续前进。
罗侯雄看了司祈两眼,摸着自己凸起的啤酒肚,“只有我见过白女巫,我要是回去,公主你岂不是连方向都找不到了?”
一向讲究中庸厚黑的商人叹了口气,“我跟着你走吧,倒是田珊,你最好回去。”
“万一遇见黑女巫就不好了。”
田珊的手有些发抖,她勉强撑着嗓音开口,“我,我不想走。”
“放心,我会安排护卫和马车送你回去的。”司祈以为她是不敢一个人走,便稍加劝慰了一句。
“不,不是……”田珊指甲用力掐着指腹,用尖锐的疼痛勉强唤回自己的理智,“我想……跟着你们。”
“我,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了……”
田珊至今为止已经经历了五次演出,每一次都是跟着大队伍浑浑噩噩就混了过去,她年纪小,又长得乖巧,听话懂事,队伍里的大佬也愿意随手带带她,就这样虽然得到的司隆不多,但也勉强能维持生活。
所以,来到司尔特剧场这漫长的半个月里,她竟然毫无成长。
是这次各自为战的剧本敲醒了一直盲目乐观和自欺欺人的她。
在司尔特剧场这样的世界里,将自己活下来的希望完全寄托于其他人……
田珊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寒——之前的她怎么敢这么天真的?!
因此,即便恐惧到双眼都砸一阵阵发黑,田珊依旧坚持着开口,“你们可以把我捆起来,这样,即便看到我黑女巫发疯也不会妨碍到你们。”
“而且,我很有用——你们可以用我确认黑女巫。”田珊努力展示着自己的用处,“带上我吧。”
司祈对田珊的观感不错,听到她这样的话之后便更高看了她一眼。
能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并且竭力逼自己坚强起来,这就已经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了。
“既然你想跟着,我们自然也不会反对。”司祈淡声开口,“也不必这个时候就想着怎么自我牺牲,我们未必会遇见黑女巫。”
“就算是遇见了黑女巫,也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
司祈这句话并不是安慰,根据男人的描述,黑女巫甚至需要靠着吸收其他男人精力才能维持生命,甚至控制那些男人靠的还是药水而不是自身的能力——这可不像是什么强大无比的女巫该干的事情。
她合理推断,黑女巫的确掌握一些非自然力量,但这种力量不足以让她横行天下。
否则她也没必要趁着自己来到森林深处的机会搞偷袭,准备绑架了自己再去和国王讲条件。
要是真的一人敌国,何不直接杀到冰雪王国的王座之下,强逼老国王退位?
种种线索都说明,黑女巫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时至如今,司祈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完成这次演出,但……目光望向森林中茂盛的树木,司祈在心里静静思索。
或许杀死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黑女巫也是一种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