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酥不是没和商筑相拥而眠过,只不过那还是十多年前,她四五岁时的事情了。
如今她不止及笄了,甚至还嫁为人妻了。
即使现在是因为被困在雪山的山洞里,即使他们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采取这个举动,可佔酥还是觉得十分局促。
这份局促不是来源于所谓的礼仪教养,皇室规矩又或者恪守妇道——她都被她的丈夫和她丈夫的情妇害死了,她巴不得用尽一切手段让他受辱,这份局促来自于商筑这个人本身。
她发觉自己似乎无法面对他。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她明明一直告诉自己他的来历不简单,商冷一族一定参与了谋害她父兄一事,他说不定随时准备对自己下黑手。可当她一次次分析当前局势,一次次确认他就算下黑手也不会在此刻下时,随即而来的情绪竟然是心安。
心安以他的脑子和身手,自己一定会安然无恙。
可是在这份心安的背后,她又有种不安,对自己这份信任的不安。
若真的到了撕破面具兵戎相见的那一天,她真的能对他下得了手吗?
佔酥还在胡思乱想着,商筑却是已经闭上眼休息了,唯有身子还蜷曲着,给她留出了她的那个位置。
洞外似乎又起风了,有些钻了进来,吹在佔酥身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又坐了很久,最后实在是抵挡不住困意终于是钻进了商筑的那件大氅之下,钻之前还不让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盖在了他的大氅上面。
大氅里面确实很暖和,不知道是因为她在外面实在是太冷了,还是商筑整个人都热腾腾的。
可还未待她思考清楚,下一秒商筑就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
他竟然一直没睡。
佔酥瞬间惊诧又愤怒,可他这一举动后却是又没再做什么,依旧是闭着眼,似是沉睡中的无意识举动一样。
佔酥自然是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熟睡,但却也没再做什么推开他又或者离开的举动,她大概是真的太冷了,又或者他的怀抱确实太暖和了。
佔酥耷拉着眼皮,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天可真是累坏了。
商筑睁眼看着她,静静看着她脸上的疲态,随后也只是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加深了拥抱后也睡了过去。
这一路过来,他又何尝不累。
西南之地本就民风不淳,加之官吏勾结,纵使普通日子来,寻常人士也非得被剥上一层皮。更何况如今闹了灾荒,人性中最恶的那一面更是被全部激发了出来,亡命之徒的数量数不胜数。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是为了那些元人,她真的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口口声声说着要保命,这就是她所谓的保命吗?
商筑也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或许他该庆幸,此刻与她在一起的是自己。
佔酥熟睡了一夜,这大概是这么多天来唯一没有做梦的一天。
她醒来的时候商筑已经拿着个石块在门口挖雪了,看见她走到跟前也只是扫了眼不远处的干粮和净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你吃过了?”那干粮可不像动过的样子。
“吃过了。”商筑说。
佔酥再次看了眼那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干粮,相信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可她也没有跟商筑去辩驳此事,只是沉默着走到了干粮旁边开始吃了起来。
既然她提议过了,人家又明确表示了不想吃了,那又干嘛坚持。
如今被困在洞里,干粮本就是吃一点少一点,他们之间也不是互相谦让这种重要东西的关系。
她这么想着咬了一口干瘪的大饼,随后却是愣住了,复杂的视线再次落在商筑身上。
吃一点少一点······所以他是为了把这东西让给自己才说他吃过了?
她忽然很不舒服。
明明他们之间应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明明他说不定暗地里对自己机关算尽,可为什么总是要这样表现出对她好,表现出一同儿时一般的疼爱。
明明就算是在儿时,他也骗了自己,也在对自己伪装不是吗?
骗人的明明是你,最后却显得我像个坏人。
佔酥瘪了瘪嘴,最后直接走到了他跟前,扯下一块饼就递到了他嘴边,“你死了谁来挖雪?”
商筑微微愣了愣,随后勾了勾唇角,就着她的手低头将那饼吃了下去。
柔软又冰凉的唇瓣扫过指尖,佔酥的手指微微颤了颤,抬头却看见他依旧只是专心地低头挖着雪,这才按捺下心底的异样,伸手将手中的饼递了过去。
“先吃完了再挖吧。”她说。
不过商筑依旧没有停下来,却也没有忽略她的举动,只是时不时伸头咬一口饼,咬完又继续低头挖着雪。
佔酥也不好说什么,就这么僵着胳膊举着干粮,视线时不时落在他的脸上。
她忽然就想到了在虚无之境中第一眼看见他时他的模样,是那样的惨白那样的虚弱。
他说他去药王谷是去求医。
难道他过去的虚弱是真的?
佔酥甩了甩脑袋,这与自己无关,她不该去想。
过去已然是过去,又为何还是一直陷入回忆,沉沦其中的?
这么想着,她随后却忽然又意识到,如果不是执念太深,不是因为过往种种恨意,她又如何能回到这里,如何能支撑着自己在异国他乡步步筹谋呢?
她本就从过去中来,又如何脱离得了过去。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再抬眸却是忽然对上了商筑的视线。
微微一愣,随即想到自己恰才又是摇头晃脑,又是自嘲微笑的神情怕是都落在了他的眼里,瞬间便有些尴尬地伸回了手,咬了一口手中的饼,僵硬地背过了身子。
商筑却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继续低头挖着雪,意外地没有去调侃她咬的地方是自己刚才咬过的。
他们之间本该这样。
佔肆曾说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一种错误,可是错误的线已经缠在了一起,那么谁也别想把他们再次分开。
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决心,哪怕会头破血流,哪怕会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