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朦胧烟雨中缓慢地行进着，马车内华黍正轻声细语地讲着与商筑相识后的种种过往。
她与商筑相识的时候他的身后已经跟了许多与他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些人多为江湖中人，出身草莽，一生漂泊，但大多却都有一颗匡扶社稷之心。与他相识后很快就被他的抱负与才华所吸引，至此跟随他一路游历，最终在玄禅城定居下来。
“他的抱负······他那时离开皇宫便有想法了吧······”佔酥喃喃自语道。
“这些你可以问问其他人，我只负责帮他救人与治病，对于他暗中的那些谋划不关心也从没过问过。”华黍说。
“嗯。”
佔酥笑了笑，这些之前她还纠结在意，但如今事已成，人已死，所谓原因对她来说也没有太大意义了。只是有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个一直未得到回复的答案罢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随后轻快了语气，“你帮他救过很多人吧？”
“那些江湖人，你知道的。”华黍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十天半个月的不受点伤估计就难受。”
佔酥轻笑出声，随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顾南陔的事我之前听说了，他原是李沐的暗卫，被沐王妃卖到边陲后又被商筑买了。其他人呢，阿清和无名他们，他们也是商筑在路上救下来的吗？”
华黍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裴永族被灭族的事你还记得吗？”
“裴永族？”佔酥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我记得。“
“好像说是裴永族有一些遗民一直躲在在鼓山一带在筹谋起兵反叛，但是被附近的以安城城主觉察到了。当时的以安城城主是商檐山，他手上的守城军都是商冷族精锐，很快就平定了叛乱，裴永族也算是真正的被灭了族。”
华黍点了点头，“是这样的没错。”
“但是我记得······你也是裴永族人？”
“药王谷就在鼓山旁边的绵吟山里，谷里有不少弟子本就是裴永族人。我父亲祖上也是裴永族，我应当也在裴永一族的族谱里。只是药王谷避世不入许久，我祖上那一辈更是已经入谷近百年，我们与族人的关系几乎可以算是已经断了，所谓的家族情谊也几近没有。”
佔酥点了点头，对此也算理解。
乾清亡后的百年间多少族系在史书上消亡，但如同那春草一般，又岂会真的被一把野火就这样烧尽了。虽然史书上已再无名字，可这些族系的后辈依旧散落在世间各处拼命地活着。
有些如同佔酥和韩无金一样还记得自己的宗族，但自然也有些如同华黍一样对所谓的宗族谱系并不在乎。
“阿清比起我，算是真正的裴永族人。”华黍继续了她的讲述，“他是裴永族将军之子。”
当年东夷六族的内乱结果是阿粟凉一族最终成为了真正的东夷族，而在过程中一直站在阿粟凉一族这边帮着对其他四族出兵的商冷族则被赐封了以安城，就此驻城不出。
其实当年的内乱若真要细究起来，商冷族不见得从始至终都站在阿粟凉一族这边，那种局面下谁又不想自己称王。不过最终阿粟凉一族的战力到底更强，而商冷族最终也及时识了时务，对于同盟军倒戈相向后便投诚了阿粟凉一族。
而商冷族当时的同盟军正是裴永族，当时的裴永族带兵大将军正是阿清的祖父。
阿清的祖父是在和商冷族谋划作战计划的时候在营帐中直接被杀死的。主将死后，群龙无首，当夜裴永军的大营就被早有埋伏的商冷军袭击了。
大火蔓延了整个营地，万幸有一些受了轻伤的裴永族将士趁乱逃进了鼓山。他们在山中休整了一夜，只可惜等他们第二天晚上摸着夜色赶回家里想带自己家人离开时，整座都城早已成了一片尸海。
他们又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在一片尸海中翻找，翻遍了一副又一副尸体，找出了所有尚有一线生机的族人，最后带着他们又偷偷回到了鼓山，从此销声匿迹。
几十年间，这些躲藏在鼓山那座荒山里的裴永族人日夜操练兵马，卧薪尝胆只求报仇雪恨的那一天，而这一天，终于在后历四一年等来了。
“后历四一年······”佔酥听到这略有些走神，这个年份她太熟悉了，因为这一年，她的母后去世了。
那一年也是商筑离开东夷皇宫的第三年。
那年冬天，她的生辰，她如同过去两年一样坐在商筑曾住过的寝宫等了他一夜，可他依旧如同过往两年一样并未露面，甚至这一年，连礼物也未曾托人给她带过。
那一年，她失去了最爱的母后，也决定彻底放下商筑。
“是的，后历四一年。”华黍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重复一遍后继续说，“后历四一年冬，躲在鼓山的所有裴永族人，无论老幼妇孺，全数出山进攻以安城。”
“他们存了死志。”佔酥说。
“是啊死志。”华黍轻轻叹了口气。
若非死志，不会连幼子都不留下。只要有血脉，便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可或许对于那个时候的他们来说，死亦是解脱。
有时候背着明知不可能的复仇又何尝不是一种绝望。尤其是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那些想要复仇的对象逐渐生老病死，最终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在荒山的裴永族又怎能与养精蓄锐的商冷族对衡，这是一场不需要比拼便知结果的战争。
可那时裴永族正好与以安城内同样想要杀了商檐山的细作达成了共识，这种机会若是错过了，他们不一定能等来第二个。更关键的是当年亲身经历灭族的那群人正在慢慢老去，他们害怕再等下去终有一天他们再提不动刀亲手为含冤死去的族人复仇。
于是他们毅然决然地攻来了以安城，最终败得一塌涂地。
阿清的父亲便是那个带着所有裴永族人的大将军，死在最前面，万箭穿心，顷刻而亡。
阿清那时就纵马跟在他的父亲身后，冲上去的时候同样中了不少箭，不过他身旁的其他将士拼命拦下了他，以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了其余的所有箭。
“明明说好一起死，却又偏偏牺牲自己救下了他。”华黍说到这再次叹了口气，她今天似乎格外爱叹气。
“他的父亲想必平日对这些将士都很好。”
“人心呐。”春雨此时已停了下来，华黍将车窗的帘子固定住，趴在窗子上望着雨后碧蓝的天空，“比疑难杂症还要难研究。”
佔酥微微勾了勾唇，同样随着她的视线望向那蓝天，“后来他被商筑和你救了？”
“嗯。商筑把他带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基本上跟死也差不多了，我给他下了重药，第六天的时候从鬼门关把他抢了回来。”
“难怪阿清叫你神医，确实名不虚传。”佔酥笑了笑。
“哼。”华黍冷哼一声，“我费尽心血救了他，结果他倒好，能下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死。”
佔酥一愣，“我记得······他说他失忆了，记不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