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世,她怀有身孕地被人踢倒在地上,柳湘儿微笑着蹲在她面前。这一世,她站着,而她躺着,口中不住地求着饶,求她饶了她的孩子。
因果轮回,有时候着实滑稽。
“你觉得,求情有用?”佔酥笑着开了口。
柳湘儿的声音一顿,随后颤抖着身子抬了头,但眼中却已无恰才的懦弱,转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怨恨,“为什么,为什么!佔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大胆,竟敢直呼公主名讳。”阿簇立马怒喝了一声。
“阿簇,没事。”佔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随后示意她将拐杖递给她后便让她们退远了几步。
柳湘儿的双眼此时已是通红,见着她这模样却是忽然笑出了声,“佔酥,没想到你如今竟是这副鬼样子,报应,这都是报应。”
“是啊,这是我的报应。”佔酥依旧只是平静地笑着,只是笑容愈发地瘆人起来,“只是柳湘儿,你的报应又是什么呢?”
“你想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柳湘儿忽然直起了身子想要来抓她,不过很快就被阿簇一脚踢翻,随后被团子踩在了地上。
佔酥望着这两个丫鬟,恰才心上的那股子不适便也消退了。
“你别以为你是公主就可以仗着身份为所欲为,这里是边陲,你今日当街杀了涂大强,也休想安然离开这里!”柳湘儿恨恨道。
“呵,区区草莽。”佔酥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不过杀几个人,屠几座府,如今的天下,本宫还真就可以为所欲为。”
“你!”
“柳湘儿,其实我倒是真挺佩服你的。”佔酥站累了便又坐了回去,此时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斜眼看着柳湘儿,“害死宁家所有女眷的那把火是你放的吧?”
“是又如何?”
“那其中可有你的亲姨母。”
“她们在这里过的本就是生不如死的日子,我送她们解脱有什么不对的?再者说,她们贱命一条,换我富贵日子又有什么不好?这本就是他们宁府欠我的!”柳湘儿说着便有些癫狂地笑了起来,“我富贵了,还可以多给她们烧点纸钱,在地下也过得好一些。”
佔酥勾了勾嘴角,“那你这两年有给她们烧纸钱吗?”
柳湘儿瞬间被噎住了,她都过上了全新的日子,又哪还会记得宁府那些人。
“佔酥,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装慈悲,宁家人不都是被你害死的?你也不怕她们来找你!”
“我本就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怕他们做什么?”
“你会有报应的!”
“这话你先前说过了。”
“我不过是与宁白羽有了私情,可你又不喜欢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忽然又疯癫地极力嘶吼了起来,倒像是全然忘了她和吴春艳给佔酥挖的那些阴招,委屈极了。
所谓可怜与狠毒,不过是成王败寇的结果罢了。明明是同样的招数,前一世她中招了,换得惨死的下场。而这一世她解决了,最终倒是被柳湘儿喊上委屈了。
“柳湘儿,你觉得,如今的这些便是全部了?”佔酥微微弯了身子,伸手将拐杖末端慢慢放到了她的肚子上。
“不要,不要动我的孩子,不要动我的孩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崩溃地喊着。
“为什么?”佔酥嗤笑一声,声音阴冷似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一般,“因为这一世,我就是专门来寻你们的啊。”
这话柳湘儿听不懂,可话中的寒意她却感受到了,此刻只是惊恐地抬着头,身子不敢再动分毫。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可这对我来说远远不够。柳湘儿,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就是把你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佔酥说着手指也微微有些发颤,只恨这一世的柳湘儿和宁家人并未有前一世的记忆,只恨她无法在被前一世的他们欺辱那刻站起来为那时的自己主持公道。
千刀万剐?就是用尽这世间一切残忍酷刑都抚平不了她心底的疤痕!
“你放心,我不会亲手杀你腹中的孩子,我与你不一样。”佔酥直起身微微缓了口气,轻声说,“将刚才发生的这些事传到后院的那些闺房里去,再把后院的那些女人都放到院子里,把她扔进去。”
“不,不要,不要······”柳湘儿的面上已经满是惊恐,此刻已是心如死灰,不住地摇着头呢喃着。
佔酥却是已经不再理她,继续随口说着,语气像是恰才吩咐说她想吃葡萄一样。
“让官兵在院子外守着就行,等她腹中的孩子掉了,就命人把她做成人彘。”
阿簇心中一惊,面上却是没什么表情,低头回复,“是,公主。”
如今已是四月,街上柳絮纷飞,在阳光下如同纷纷扬扬的落雪一般。
佔酥伸出修长白皙的指尖在明媚的阳光下微微沾了一团空中漫无目的飘着的柳絮,柔柔的带着暖意,这不是雪。
“公主,解决了。”阿簇和团子从身后的涂府走出来,站在佔酥身份回禀道。
事情自然可以吩咐下人去做,她们虽然厌恶柳湘儿,但却也没有那个亲眼看着柳湘儿被做成人彘的喜好。
“嗯,走了。”佔酥微微勾了勾唇,拄着拐杖便要往马车走去,可走出几步却发现两个丫鬟并未跟上来。
她转身看向她们,面上却并无太多惊讶与疑惑,只是笑着柔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公主·······”阿簇和团子对望一眼,却有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你们在我这里永远不需要顾忌什么。”
“公主刚刚说“上一世”,团子愚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便是你们想到的那个意思。”
阿簇和团子再次对望了一眼,可还是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他们好像明白这个词,可又好像不明白。
“我死过一次,在嫁入宁府的三年后。大概是阿粟凉的神明怜我,给了我重头再来的一次机会。等我被柳湘儿和宁白羽害死后再次醒来,我却又回到了三年前,坐在了前往宁府的花轿里。”
重生这种事若非是亲身经历,便是在这敬畏神明的时代由她们最信任的公主亲口说出,阿簇和团子依旧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可若是再回头联想起公主进入帝都后所经历所发生的种种,一切不合理便又忽然就合理了。
尤其是对于阿簇来说,她如今已是雪落斋的斋长,无论是当下还是过去,是如今的皇宫秘闻还是百年前的乾清皇室秘闻,只要她想知道,便没有不能知道的。
这就是如今的雪落斋,只要有人,秘密就无处遁形。
而知道的越多,很多困惑便也油然而生。比如当年公主说佔肆太子殿下查到了有人要在婚仗队伍进入帝都的第一日劫轿,所以派了侍卫准备好了接应公主。后来因为后续事态的紧急与混乱,她们也一直未能与太子殿下准备的来保护公主的人手准备上。
只是当多年后她带人开始在雪落斋着手整理这些年间发生的种种,却始终未能查到当年的东夷太子派了什么人过来。
不止这件事,在之后的种种皆是如此,比如连佔肆太子殿下都不认识韩无金,公主又怎么会认识他?再比如公主是怎么在街上一眼就认出的桃夭公主,又或者为何对宁家人的性格与人品如此了解,等等等等。
当初身在局中一切皆有理由解释的事情,事后回顾起来却发现漏洞百出。
这些疑惑始终盘旋在阿簇的心里,但所谓真相对她来说却也没有那么重要。因为当年的那些理由是公主给出来的,既然公主想要让她们相信那个理由,那么她便信。
而如今,公主说出了一个听起来十分离谱,但似乎才是那个可以解释让她困惑了这么多年的各种事情的真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