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檐山想要杀你父兄,你父兄又何尝不是?”孙吴慢悠悠地给自己的大瓷碗里倒着茶水,毫不在意自己的失礼。
佔酥静静看着他,没有去接这话。
她父兄以仁义出名,虽然她已接连在柏修和孙吴口中听到了对他父兄在私下筹谋内乱的评价,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父兄都未曾主动挑起过战乱。
她父兄自然称得上一个“仁”字。
孙吴似是对佔酥的平静略有些失望,不过也未就此多说什么,继续自己的故事,“商筑在东夷皇宫长大,与你兄长互为知己,再加上你这么个红颜公主,他并不想与东夷皇室为敌。”
“孙先生不喜欢东夷皇室?”佔酥抬眸看向他,到底是忍不住问了这一句。
他喜不喜欢东夷皇室她无所谓,但他若对自己有意见,那么他所说的话其中几分真几分假,自己便需要判断一二了。
“小丫头心性还是浮躁了些。”孙吴呵呵笑了几声。
却是不想恰才一直好脾气的佔酥闻此却是站起了身,垂眸看向眼前这位老者,“我与老人家今日不过第一次见面,关系并不亲近,老人家还是按照礼制称我一声长公主殿下吧。”
“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会在玄蝉城暂住几日,届时恭候老人家来访。”她说完便走了。
“爷爷。”等人走远了,孙嫣才从门后探出脑袋来,“她不是有求于我们吗?怎么还发脾气······”
孙吴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木桌,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小丫头不好对付啊。”
······
玄蝉城所谓商筑的故友数不胜数,他入江湖后所建立召集的人马比商冷军有过之无不及,所以这么多年才能在商檐山的眼皮子底下强大自己。
这么多人,为何阿簇偏偏能查到这么一个隐士?这说明是有人刻意想让她知道。
以孙吴的谋略,当下的雪落斋远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如今他不过是一个白发垂髫的老人,他若想藏,谁能找到他?
但如今他被发现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想被发现。
佔酥今日会到玄蝉城的消息早传了回来,所以顾南陔一早便在等她。那么她专门来拜访的老先生又如何不知,却又偏偏当着正中午的日头外出挖野菜······
佔酥虽不知他想让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她代表着皇室,能忍他三次下马威已是极限,又怎还会忍第四次。
既然他特意找她前来,那么这故事他自然会想着法子地说给她听。
果然就在佔酥回到顾南陔准备的别院后的第二天清晨,孙吴就亲自登门拜访来了。
这一次身着长襟,束发礼冠,十分正式。
倒是佔酥只是穿了件布衣,墨黑的头发随意挽起,大概是因为起得有些早,脸上还带着些睡意。
“孙先生不必着急,在先生讲故事前,吾有一事欲与先生交换。”
孙吴微微皱了皱眉,“何事?”
“在孙先生讲你那段往事之前,我想知道先生为何要对我讲这段往事。”
孙吴的眉头这下拧得更紧了,“都是我讲,谈何交换?”
“雪落斋是我的,你应当知道。那么你便也该知道,无论是当年的逃婚一事还是以安王妃的死,只要我想查,假以时日必能查出来。”
这位粟裕公主说的自然有道理,这世上又有什么事请是费了心思去做又做不成的,尤其是对于她这种手握志高权力的皇室中人来说,但是她还有那么多时间吗?不,或者说,她真的在乎商筑的这点过往吗?
孙吴暗自打量着眼前脸色平静的佔酥,却有些不确信了。
如果她在乎商筑,就不会害得他落得那样的结局。而如果她不在乎,那么自己手中的筹码对她来说就是一堆垃圾。
“我想要商筑留下的这些人手。”孙吴最终开了口。
“商筑的人手?”佔酥微微皱了皱眉,商筑死后这些人都已被阿清遣散,难不成这位老而昏的谋士还希望自己替他召回这些人并说服他们为他所用?
孙吴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便也知阿清没有告诉她这件事情,开口解释,“商筑生前有过命令,若他遇难,所有人听候公主调遣。”
佔酥握着茶杯的手忽一紧,胸腔也有些泛酸,不过她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面上的表情,“我并不需要人手。”
“所以我希望公主能将这些人的调令转移给我。”
“你?”佔酥冷冷地看向他,微微挑了挑眉,“老先生如今都这个年纪了,还有心谋反?”
“老朽所图之事绝非谋逆。”孙吴显然对佔酥的这个用词十分不满意,语气也加重了不少,白胡子更是被气得吹了起来,“当年我救下他二人之后本确实有心助他,可他拒绝了,还说要建立一个什么江湖门派,广纳江湖能人侠士。”
“我知道他是既不想与东夷皇室起冲突,也不想与他父亲作对,但是查他母亲的死又必须有人手任他调遣,再加上他想娶你——”
“你不必一直强调他想娶我一事,你手上有的不过是一些往事,却妄想与我交换足已动摇江山根基的人马,你不会觉得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将儿女私情放于皇权之上的人吧?”佔酥冷冷地看向他。
“公主可真是好狠的心呐。”孙吴被说中心事,瞬间便有些丧气,只是语气中还带着一丝的愤慨,“我是想勾起你对他那么一丝的情谊,可我所说之事未掺半分水分。若不是因为你,他何必走那么多弯路,最终又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们筹谋布局了那么多年,花费安插了多少心血在元夷两国,可最终就因为你,他废了所有的棋子,成了一只任人摆布的老鼠。”
“他不是老鼠。”
“呵。”孙吴冷笑一声,“他自出生身上便带着弱症你应当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直至死前他的弱症都未痊愈,当然,这与他拖着那副病怏怏的身子练就了一身武艺也不冲突。”
“他当年去药王谷求医,后又带出了华黍,本有机会彻底痊愈,结果医治到一半听说你要被送去元国和亲,
为了女色连自己性命都不顾,甚至不惜与所有人决裂。”
佔酥沉眸看向他,扯了扯嘴角,“这个所有人也包括你吧。”
“没错。”孙吴冷笑一声,“我把你要和亲的消息瞒了下来,他十分生气。”
“怒发冲冠为红颜,小儿行为!”孙吴苛责。
却是不想佔酥听了这话既无喜悦之色,也无惊讶之情,反倒是冷冷笑了笑,“老先生还要在我面前演戏到什么时候?我的时间不多了,你的就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