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吴觉得自己熟知一切过往便自认为将一切都掌握于手掌之中,在与佔酥的交谈中占足了上风,却不知有些事佔酥只要随便问问便都能知晓。
比如昨日佔酥借着怒意提前离开,不止是因为要逆转一下在这场谈判中的位置关系,更是想借机去问问这个孙吴究竟是何许人也。而这也并不难问,顾南陔不就与她同住在一处别院里。
这位孙老谋士放出消息让阿簇觉得他与商筑关系甚好,并且知晓商筑一切过往。救命之恩或许确实情重,而他口中的那些事情大概也并非捏造,但单从顾南陔的几句话中佔酥可以判断,商筑生前并不重视这位谋士。
若重视,商筑在帝都时他就不会只让顾南陔或者其他的侍卫来负责玄禅城这边的事物,而不让孙吴插手。更不用说孙吴想要得到的那些暗卫,根据顾南陔的意思,他们虽也都与商筑一样重视这位老先生,但若想调遣他们,必须得有商筑的调令。而这一调令,阿清不需要,顾南陔不需要,甚至她也不需要。
商筑手下的这些人本就是江湖草莽聚在一起,商筑虽以军纪治队,但并不严苛。若他们信任这位孙吴,又何需调令?
而他们不信任,代表他们追随的那个人也并不信任他。
所谓和亲怕只是一个幌子,又或者说引子,他们之间的矛盾必是在立场之上。
“漳国被灭,你却活了下来,那么你手上应该有些漳国的人手或钱财积累。你救了商冷族少主之后又发现他无论容貌还是才情都远在常人之上,便动了招他做孙女婿的想法,想要让他继承你的人手和财富,与你共谋天下。我猜——你甚至自己还私下查过他母亲的死因,并且瞒下了此事,才让他初期并未动与自己父亲为敌的心思。”
“你救了商筑,商筑自然尊重你并且由心感谢你,但是以他的性子又怎会成为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更不用说他喜欢我,又怎么看得上你孙女?”
佔酥说到这里嗤笑一声,果见席下的孙吴和孙嫣面色微红,脸上都有尴尬与不悦之色。
“老先生不必在意,我也只是开个玩笑,毕竟他喜欢我这件事你从昨日就一直在说。”佔酥手背轻覆在唇上再一次笑了笑,病怏怏的眉眼此刻倒是颇为灵动,让台下的两人一阵恼怒。
“他拒绝了与你的合作,和无名两人离开了玄禅城,却是不想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所积累的财富与人马远在你之上。你自是欣喜若狂,却是不想商筑虽尊你为救命恩人,却依旧没有与你合作,甚至是用你的打算。”
“于是你迫于无奈,不得不动用了你的底牌——当年的太子太傅,柏修。”
昨日这粟裕公主与他见面时显然对于商筑过去那些事并不知晓,却是不想不过一夜过去便凭着他刻意隐瞒甚至打乱叙述顺序的话以及顾南陔便将所有的事猜得大差不差了······孙吴倒确实颇为欣赏她的心计,但是却也没有太过于意外。然而此时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脸上却是满满的惊诧,柏修这颗棋子他藏得如此深,东夷皇室竟然已经知道了?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皇室不可能知道柏修的身份,因为他的身份从头到尾就是真的。是自己······是自己暴露了他?
“查柏修确实花了我不少力气,他实在是太过干净了,别说他,就是他家里的仆人都是清一色的阿粟凉族人亦或者是一些乾清遗民,与元国或者商冷族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想若不是我那日忽然拜访让他露了马脚,以他过去的声望以及所处的高度,大概能隐一辈子。只是哪怕看出了他有鬼,可一直到昨天我其实都想不通他究竟背着我父兄做了什么?”佔酥说着笑了笑,似乎很是欣赏孙吴脸上的表情变化,“然后,你说,你是孙吴。”
孙吴是漳国人士,而柏修的一个小妾的祖籍恰巧是漳国国度旧址水目城。
其实以正常人的思路哪会仅因这一点就将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串起来,只可惜佔酥不是正常人。
这一世,阴谋诡计对她来说实在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别人顶多走一步算三步,而她走一步却总忍不住去想尽后续万步。用团子的话来说,她这多思的习惯也是一种毛病,一种折寿的毛病。
而恰巧如今的孙吴已有大半辈子活在乡间未动脑子,于是佔酥便也就这么随意一试,结果还真被她试出来了。
孙吴此时哪还想不明白,自己是被这毛头女娃给阴了。
“哐当——”
他猛地站起身来,衣角带下的茶盏发出碰撞碎响,身子因怒意而微微发着颤。
“啊,老先生不必担忧。”佔酥放下杯盏,慢条斯理道,“我并未将柏修的事书信皇兄。”
“你想要商筑留下的人手,这点必然是不能答应你的。但是若是拿柏修的这个秘密来交换——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你,你——”
“实话说我确实挺想不通的,你说你们两个都半只脚——不,大半个身子都躺进棺材里了,还在这图谋大业呢?”
“哼。”孙吴冷哼一声,胡子再次被吹得乱飞,不过大概是听到佔酥的交易条件稍微心安了些,扶着他孙女的手便坐了下来,“老朽并非异想天开之人,也没那么想不开,刻意求死。”
“况且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我们也并非好战嗜血之人,非得闹得民不聊生。”
佔酥听到这挑了挑眉,并未多说什么。
“当今安皇确乃贤明仁德之主,这安国有他治理必将实现快速发展。老朽听说太子殿下虽年幼,但已将《国策》倒背如流。此等智慧,想必也不失为一个明君。但——之后呢?”
他说着语气便激昂了起来,“公主又怎可知下下个国君的习性,是否昏庸,是否残暴,是否无能而不能守得住先辈们打下的这一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