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历四九年春,新帝登基,举国大丧。
六部侍郎韩巷斜的府邸却正偷偷在办宴会,大门紧闭的院子里格外热闹,轻灵的女子声欢快又悦耳。
佔酥便是在这阵如银铃般的笑声中醒来的,不过醒来后便听到床檐边有人正在小声啜泣着。
这是自己死了,有人在替自己哭丧?
她皱着眉伸手按了按脑袋,随后又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
还有触感,难不成又没死?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那个正在哭泣的小丫鬟注意到了她的动静,立马欣喜地朝她扑了过来。
小姐?
有人叫过她公主,也有人叫过她皇后娘娘,还有人叫过她皇太后,倒还真没人叫过她小姐。
佔酥正疑惑,忽然就拧起了眉头,按着额头的手也顺势挪到了鼻下。
好难闻的味道。
“小姐······”那丫鬟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慌乱地退远了几步,局促不安地偷偷用衣角擦着手心的汗。
“你是何——”佔酥开了口,却是忽然注意到了自己的声音。
轻灵悦耳,带着满满的活力。
她咳血太久,声音早已变得沙哑,这声音从自己嘴里发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小姐,可是渴了要喝水?还是饿了?可有不舒服?”那丫鬟听到声音急忙又走了上前,神情很是紧张。
她一靠近,那股腥臭的味道便又传了过来。
这味道很难闻,很奇怪,也很——特别。
佔酥皱着眉看着这个丫头,忽然就想到了江府曾办过的那个花诗会,她似乎也见过一个身上有异闻的丫鬟。
那丫鬟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屋外又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似还夹带着吵闹声。
佔酥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她的听力又恢复了?
还有这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虽在微微发颤,但手中的力道却是十足。
而且这手······不是她的。
“小姐,怎么了?”那丫鬟说累了,却见自家小姐始终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发着呆,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佔酥抬头看向她,又扭头打量了下这个陌生又简陋的屋子,随后忽然便下了床直往镜子那走去,边走还边不忘看向自己的双腿。
她已经很久没试图离开拐杖站立了,此时这双腿虽还走得踉踉跄跄十分不习惯,但如同双手一般却是十分有力气。
佔酥很快就走到了镜子前,虽有些惊讶,却也很快平静了下来。
这镜子中的容貌并不是她的。
真没想到自己这短短二十载,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经历了一遭。
这又算什么?
她是死了还是又重新活了,是改了容貌还是灵魂进错了躯壳?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再次出了神。
“小姐,你没事吧?”那丫鬟再次跑了上来。
“可能,还真有些事。”佔酥转头看向她,面上扯出一丝苦笑。
“啊?”
“我好像,失忆了。”
“啊!”
眼前的这个丫鬟叫阿袖,随主家姓韩。
佔酥从她口中听到六部侍郎韩巷斜的名字后便都想起来了。那年在太常卿江去洲的次女江惜青办的花诗会上,她设计了宁利威和宁白羽,也借机扬名了青杄记,还顺便救了一个正要被家中嫡姐欺负推下水的庶女。
韩青霄,没有想到她竟然成了这仅有过几面之缘的侍郎府的庶女。
佔酥看着镜子中陌生又有些眼熟的面孔,没有表情的面容下是心底难以平复的惊骇。
听这个丫鬟说今天是侍郎府这两位小姐的生辰,也是韩青霄生母的忌日。
韩巷斜为嫡女办了生日宴,结果前来赴宴的宾客却在后院水边看见了偷偷在祭拜先母的韩青霄。
韩水凝大怒,觉得晦气又丢了面子,竟然直接就把韩青霄推下了水。
此时正值寒冬,湖水冰冷刺骨,韩青霄在水中挣扎时又呛了水,哪怕后来被救了上来,还是感染了风寒发了高烧。
韩家瞒着天子偷办宴会,自是不肯开大门去请大夫来。
这阿袖出不去又不会医,除了哭着替她家小姐拿毛巾擦汗别无他法。而韩青霄的身子骨本就弱,高烧后没多久就昏迷了过去,中间一度都感觉不出气息了。
好在最后终于醒了过来,虽然失忆了,但至少命保住了。
“这韩大小姐还真是爱推人下水。”佔酥按了按有些头疼的脑袋,忍不住含糊嘀咕了一句。
她头疼倒不是旧疾复发,如今这身子虽然还生着病,但比她之前那副中了毒的可要好太多了,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她头疼是被眼前这小丫头给哭的,叽叽喳喳的着实脑仁疼。
真没想到走哪身边都有这么一个爱哭的。
还真有些想团子那丫头了。
自己如今成了这韩家二小姐,那原来的自己应该死在了飘着飞雪的六月,死在了她曾日夜梦着想回去的东夷皇城门口吧。
皇宫里的人也应该都知道了自己的死讯吧,团子那丫头该伤心成什么样啊。
还有其他人·····他们又怎能想到自己这条命大概是被阴曹地府颁了禁令了,连九泉都不给踏足。
只是自己如今在韩青霄的身子里,那她······大概便已在高烧时离开了这对她而言充满痛苦的世界吧。
这是······借尸还魂?
“你刚刚说,瞒着天子偷办宴会?”等阿袖终于哭累了停了下来,佔酥才用手托着脑袋歪头问了一句。
“是。”阿袖点了点头,抽泣着看向佔酥,“这个小姐也忘了吗?圣上为了祭奠已逝的粟裕公主殿下,下令三年内所有九品以上官员都不许办宴会,更不许办喜事,要让天下为粟裕公主守孝。”
只听闻过皇家出了喜事大赦天下的,还从未听过让全天下都陪着守孝的。
佔酥有些诧异,难不成是皇兄听闻自己死讯后伤心过度,才做了这糊涂事?许翊卿怎么也不拦着些······
“安皇陛下可还在新安府?”佔酥又问。
“啊?”阿袖吸着鼻涕有些疑惑地转过了头,“小姐,什么安皇,什么新安府?”
佔酥一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后说,“这里不是新安府吗?当今的圣上不是安皇佔肆吗?”
“小姐,别胡说。”阿袖急忙伸出食指嘘了一声,四处看了看后才压低了嗓音说,“这里是帝都,当今圣上也不是什么安皇,是夷皇呀。”
她说着又伸出脑袋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声音再次轻了几分,“当今圣上也不叫佔肆,叫商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