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上的仪式结束佔酥的棺材便被搬到了藏经阁,而两个癞头和尚则会在阁中诵经十日,只待十日后再主持下葬仪式。
佔酥红着脸在一堆人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中走下台,抬头望着那两个癞头和尚离开的方向有些忿忿,“我非得溜进藏经阁暴打那两个癞头和尚一通。”
“暴打癞头和尚?”一旁的华黍听了她这话倒是有些惊讶,“你是指那两位替公主超度的大师吗?”
“对啊,他们那么欠揍,被人打不稀奇吧?”佔酥偏头看向华黍。
“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知道他们癞头?”
“嗯?”佔酥眨了眨眼,“他们······也没戴帽子啊,这个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你也能看见他们?”
佔酥一怔,“你们看不见?”
华黍摇了摇头,“只有商筑能看见,阿清还非说他家主上是得癔症了。”
“我有时候也怀疑我自己得了癔症······”佔酥说着一愣,“不对啊,无思也能看见。”
华黍耸了耸肩,转头看向崔悦,“反正我们看不见。”
崔悦点了点头。
“华神医,我说韩姑娘与殿下有缘分吧。”片刻后,崔悦笑着看向华黍。
华黍挑了挑眉,视线落在走近三人的阿清身上,“说她想嫁人想疯了的也不是我啊。”
“谁还在背后说我是想嫁人想疯了?”佔酥顺着华黍的目光一起看向阿清,阴阳怪气地扯了扯嘴角。
阿清的脚步一顿,随后眼神飘忽地四处看着周围,就是不看她们三人,嘴里哼哼唧唧,“那什么,陛下刚刚让我去操办一件事,某些人估计还真有机会。”
“什么事?”佔酥立马就笑着凑近了些,心想莫不是那两个癞头和尚有良心了?
“说是要选妃,等仪式结束后就举办。”
佔酥:······臭和尚。
“选妃?之前朝中大臣催了这么多次都被陛下挡回了,怎么忽然就同意了?
“说是大师的指示,是公主的遗愿。”
佔酥:“······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两个老和尚我看是只说癫话。”
“这不也是你的机会嘛。”阿清笑。
“你觉得我能被选中?”佔酥的眼角抽了抽。别说妃嫔,就是太监,商筑怕是都不会让她做。
“一切皆有可能嘛,你脸庞那么厚,总有希望的。”
佔酥:······
粟裕公主的棺椁被抬入藏经阁后所有人便被赶了出来,就连商筑都不许留在阁内。
说来这么多天他几乎夜夜睡在朝暮殿的棺边,此时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心里也满是恍然。
那两个大师说酥酥能否被超度取决于他能否放下。可要让他如何放下?他连佔酥的尸首都舍不得放下。
“你儿时常说想要去外面看看,可最终我却只能让你待在四四方方的棺椁中,待在那不见天日的房间里。”
“我一直没想好要将你葬在何处,也不知将你葬在此地是否会惹你不快。到底还是我自私了,我暂时无法离开帝都,便想着你若也能留在此便好了。”
“酥酥啊,若是你愿当面责怪我的无能······”
佔酥站在朝暮殿外,偏头听着殿内的喃喃自语。
华黍说他刚开始时无法入眠,曾迫切地找她要过方子。可某一日吃了药后却是迟迟未醒,等她担忧地要去把脉时才发现他缓缓挣了眼,嘴里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为何连梦也不肯。”
他是在难过自己连他的梦中也不肯去。
从那天后他就搬到了朝暮殿,也没再吃过助眠的药。如今看来,他也一直未曾梦到过她。
他也何尝不是被囚在了这朝暮殿,囚在了这四方天空之中。
佔酥抬头看着渐渐变蓝的天空,随后转身进了殿内。
距离祭奠仪式结束还有十日,她还可以不怕脑袋落地在这十日里闹上一闹。
看透红尘?先等她把这天踹出一个洞后再说吧。
“哐当。”商筑的脑袋上忽然就被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砸了一下,等回过神身边已经坐下了那个疯女人,正笑嘻嘻地将一团什锦糕递到他眼前。
商筑没理会她,偏过脑子继续看着那空荡荡的大厅。
他不理会自己佔酥便也没坚持,自顾自捧着那团什锦糕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你看再久也看不出什么花来。”身后是大柱子,身旁是商筑,佔酥恍惚间又回到了儿时,他们肩并肩坐在祠堂的大柱子旁,被罚跪的她偷吃着商筑带来的糕点。
天气冷的时候若能靠着他咬下一大口热乎乎的糕点,她总能满足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藏不住的笑意总能把过来监察的母后气得半死。
只不过这一次当她习惯地调整姿势往后靠去时,整个人却是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双手抱着什锦糕,湿漉漉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正低头鄙夷地看着她的商筑。
“你生命中的这最后十日想干什么?”商筑低头看着地上的四角乌龟,忽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你可以满足我吗?”佔酥一下子就兴奋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想去打猎,还想去摘野果,团子以前说这个季节的野果最甜了。哦,我还想去······”
“不可以。”等她叽里咕噜说完一大通,商筑淡淡说。
“那你问我干什么······”佔酥撇了撇嘴。
“好奇。”
他已经又坐了下来,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佔酥低头看他,垂眸眨了眨眼后又锲而不舍地坐回了刚才的位置,不过这一次靠着柱子没再存什么其他的心思。
活着明明有那么多事可以去做,他竟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你不打算上朝吗?听无思说现在奏折都是几个大臣在代批,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商筑淡淡扫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说说又没什么,你在怕什么?”佔酥切了一声,曲着双腿托着脑袋偏头也不去看他。
夕阳照进空荡荡的大厅,打在她脸上,干瘦的脸上投下阵阵阴影。
她和佔酥长得真的一点都不像。
佔酥的侧脸总是肉肉的,很好捏。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绒毛总是清晰可见,痒痒地挠着他的心。
他在怕什么?
大师说唯有他看透了生死与人间的情爱,佔酥才能走得安然解脱。
可他知道他做不到。
只是无论是多深的感情,随着时间迟早都会淡忘。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与爱恋,在时间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其实所谓放下根本不需要强求,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早晚有一天,斯人容貌会淡忘,回忆会淡忘,就连情动的感觉也会淡忘。
他真正害怕的,是他会忘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