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粟裕公主那摆放了几个月的尸身终于能够入土为安。
两个癞头和尚从藏经阁内走出,对着商筑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
“大师确定她想葬在这里?”商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生死轮回,循环不息。一切众生,皆由此道。由此起,由此归,施主,放心。”
“好。”商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佔酥要葬的地方便是这藏经阁的旁边,对面便是御花园,可以看见四季鲜花盛开。
此时棺椁被抬出,稳稳地放在了已经被挖出来的坑旁边。
两个癞头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嘀咕着什么。佔酥离得远,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不过看口型又是那四句话。
“空虚之境游一遭,婆娑妄念无影踪。
枉作鸳鸯三五载,一念红尘皆道空。”
说来说去就是这四句话,真是没完没了······
佔酥额头冒着黑线一脸无语地盯着他们,却是忽然见他们转过身看向了她,这一次嘴里说出了不同的内容。
“痴儿。
世间繁华似梦境,
放下执着心清明。
红尘纷扰皆看透,
极乐净土早登程。”
佔酥静静回看他们,片刻后张嘴说了话,不过没发出声音,就两个字。
“傻帽。”
其中一个癞头和尚正欲说什么,却是被另一个一把扯过,两人很快便消失不见了踪影。
佔酥神色不善地摸了摸落空的手腕,随后见商筑已经牵着佔怀柯的手往棺椁走去。
怀柯应当是记得自己这个姑姑的,但是不见得还记得自己的长相。尤其他如今受了惊吓,看见自己的尸体应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佔酥心里这么想着,可眼眶还是忍不住泛了红。
皇嫂死了,皇兄死了,父皇死了,如今自己这个亲姑姑也死了,怀柯才不过六岁,这世道对他何其残忍。
十日过去,不知是不是那两个癞头和尚真的做了什么,佔酥的尸身依旧如同十日前一般,就连唇上的胭脂也未失了颜色。
商筑弯腰抱起佔怀柯,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只是在眼神接触到佔酥的那一刹那却又失了言语。
今天之后他就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
他画了很多的画像,可又有哪张画像可以画出她万分之一的神态。
周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那棺椁和棺椁旁的一大一小。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不少人终于开始不安起来。
这个仪式还能进行吗?
他们这位陛下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了,一直就这么沉默地站在棺材边拖着这个仪式吧?
又不是小孩。
正当那位历经两朝的东夷老宰执终于忍不住想要上前“冒死谏言”时,却是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声音传了出来。
“姑姑,抱抱。”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滞,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就见那个从入宫后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小殿下此时正笑着伸开了双臂,冲着那棺中的女子一遍遍执着地喊着。
“姑姑,抱抱。”
“姑姑,抱抱。”
一遍又一遍,虽然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却始终执着地喊着。
三月的柳絮随风飘散,佔酥流着泪伸手接了一朵。
她就如同这无根的柳絮一般,不知下一秒会被吹向何处。
可这世上却依旧有人拼了命地想要抓住她。
晚霞余晖洒满整片草地的时候,佔酥的棺材终于被盖上,在佔怀柯放肆的高声哭闹与商筑压抑的低沉痛哭中,棺材终于被掩埋在了一层层的土下。
这偌大的皇宫在此刻终于成为了真正的囚室,将商筑牢牢困在其中。
三月底的时候,商筑不顾所有朝臣的反对正式宣布立佔怀柯为太子。
只可惜吃了华黍大半个月药的佔怀柯依旧还是刚入宫时的那副模样,仿佛那日在佔酥棺前痛哭的孩子只是所有人的一个幻觉,也终在那天之后随着佔酥的魂魄一起离开了。
至于那个胆大脸皮又厚的韩青霄,则并未如所有人预料的一般在葬仪结束后就被商筑杀了或是赶出了宫,倒是依旧还好端端地留在皇宫里,只不过这次烦的对象除了商筑,又新增了一个太子殿下。
而那要求前元国所有重臣执行的粟裕公主的守孝圣旨虽依然有效,不过很多停了的大事却是在粟裕公主的尸身下葬后渐渐随着那阵春风而恢复了正常。
这些大事中有天下男子最为关心的文武科举,也有天下女子最为关心的选妃大典。
佔酥在选妃的圣旨被颁下去的时候就出了宫。
先是去了趟百花街找韩无金,得知他的天下第一首富的计划进行得很是不错,自然也很为他高兴。
“有件事要跟你说下。”韩无金说完近况后便站起身带着他走到了古董铺子的另一处房间,在窗上戳了个洞后退开了几步,“我的人去西延后没几天,这些尾巴就出现了。”
佔酥眯着眼从那个洞外望去,果见古董铺子旁有几个可疑的人正在盯着。
“我正好想问你,你认识孙吴吗?”
“孙吴?那个之前的天下第一谋士?”
佔酥对“之前”这两个字表示十分认可,扯了扯嘴角后继续说,“嗯。我找过你后没多久他就也进了宫,说小殿下也在西延。我当时并不觉得这个消息靠谱,还以为是故意针对你的。只不过没想到小殿下真的就在西延······不过,也不排除误打误撞这一可能。”
“误打误撞也未免太巧了,阿樱。”韩无金喊了一声,很快阿樱就从暗处走了出来。
“去找下族长,查查族中有没有人跟这个孙吴来往。”
“是。”阿樱应了一声,很快就又消失在了暗处。
“阿樱的身手愈发好了。”佔酥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
只是怎么会有人愿意就这样一直藏在暗处,像一个人的影子一样活着。不,影子尚且还会在阳光下显露,可暗卫永远不能。
佔酥想着便有些走神,随后却是听见韩无金说了一句,“所以那些尾巴又是因为你而来的?”
“嗯,跟我合作代价似乎确实挺大的。”佔酥回过神,转身冲他笑了笑。
“呵。”韩无金嗤笑一声,“你今天过来总不是好心来提醒我一句。”
“那倒不是。这不是要选妃了,我想参加选妃,需要——一点点银子。”佔酥咧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