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宫近在咫尺，赵云曦却停下了脚步，看向唐鲵，“相爷，为什么帮我？”
唐鲵温声道：“赵大人，是陛下要见你，我恰好在殿前处理公务，陛下便让我来接一趟你。”
“虽是如此，还是多谢。”赵云曦微微颔首，松开了扶住唐鲵的手，兀自入了福宁宫。
唐鲵的目光在摇摇晃晃的身躯上定住，启声：“赵大人读书明理，可知万事要先顾全自身的道理。”
赵云曦脚步一顿，听了这句话，忽有一种喜从悲中来的意思，笑道：“这辈子能听相爷说出这句话，倒是稀奇。”
“你是个聪明人，别让自己陷入万难之境。”唐鲵面上含着浅浅的笑意，却让人瞧不出半点喜悦。
赵云曦深吸一口气，“此事的幕后主使是赵若楠，你就不怕我将她供出来。”
唐鲵低声笑了笑，听上去没什么情绪波动，“现在最好不要，你没有证据，拿不了她。”
她身子僵了下，缓缓转过脸，对上唐鲵真诚温和的目光，始终看不透他的心思。
“……”
二人之间沉默了很久，她才微微颔首，进了福宁宫。
殿门前，纵欢公公已候了许久。
“赵大人，请进吧。”
赵云曦跟随纵欢入殿，赫然只见满地汤碗残渣，杨柊跪在殿中，满头鲜血，眼眶虽然通红，却没有落泪。
“娘娘。”她止住脚步，看向殿中央坐着的少年，面无表情，只是额角微微发抖的青筋彰显出方才的动怒。
“陛下，听闻您要审讯臣。”她撩开袍子，跪了下去。
赵恪善扯动唇角，“堂兄起身吧，审讯只是个名头，咱们是一家人，方才贤妃也为你求情了许久，朕也只好用这个法子，将你从桓王眼皮子底下调出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明显将他与桓王摆在了对立面的位置。
她担心地瞥了眼杨柊。
杨柊与杨浮关系一直很好，杨浮没了，这事还与她有牵连，杨柊却为她求情，实在是难为这人了。
“多谢娘娘替臣求情。”她看向杨柊，对方只是轻轻摇摇头。
“杨浮本来是可以与周家郎成婚的，若非堂兄求情，或许她如今还是平平安安的。”
赵恪善叹了口气，“朕也相信堂兄是无辜的，但杨浮死的时候，你的确是最有可能动手的人。
为了平天下悠悠之口，此事堂兄可愿意查个明白？还你自己一个清白。”
赵云曦敛眸，“臣愿意，若是臣没调查出元凶，自会担上杀人罪名。”
赵恪善嗯了声，看向杨柊，“贤妃今日应当也累了，还不回去歇息吗？”
皇帝的话外之意，久处宫中之人都能听懂。
杨柊抬眼，看向了斜前方的方向。
赵云曦起身，走到女子面前，将手臂垂下，供人搀扶，“娘娘，起来吧。”
杨柊这才起身，朝赵恪善行了个礼，最后瞧了眼赵云曦，才缓缓出了殿。
偌大的福宁殿，只剩下赵云曦和赵恪善姐弟俩。
“陛下有话要与臣说？”
赵恪善微笑，“这几日，朕耳朵里听到了不少传言，说堂兄与三叔不和。”
她垂着眼，不想说话。
“其实朕能理解堂兄。”赵恪善慢悠悠从座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赵义这人假心假意，之前还三番两次为难堂兄，这些朕都看在眼里，经此一事，朕不由感慨万千。”
她眸子一顿，轻声问：“陛下感慨什么？”
“良禽择木而栖，从前朕不以为然，现在却觉得很有道理。”
他面上的笑意很深，与她对视，“堂兄不愿意跟着三叔做事，是因为他不配与你为伍，可若是这个人是朕呢？”
她反应了一会儿，眉心越皱越深，忽然觉得从小看到大的弟弟有些陌生了。
“就如今日一般，赵义会置你于死地，朕却会拼尽全力将你拉出来。”赵恪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险些让她怀疑从前那个单纯赤诚的少年早已被眼前人杀害了。
“按道理，朕完全可以逼着堂兄替朕做事。”赵恪善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可朕很欣赏堂兄你，不舍得看你心不甘情不愿。”
“呵。”
赵云曦面上露出笑容，一滴泪却从眼角滑了下来，被赵恪善很快擦干净，“这是怎么了堂兄？莫不是太感动了？”
她倒退了几步，由上至下打量着赵恪善，猛地发现少年早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肩膀也比从前宽阔。
“臣…只是觉得陛下长大了。”
她以前掌权时，总害怕赵恪善不能担大事，不能像她父皇那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现在她才发现，赵恪善远比她想象中要成熟。
他比任何人都适合做皇帝。
赵恪善的眼神忽然奇怪了起来，感叹道：“堂兄这样，和阿姐还真是像，她若是看到朕今日这般模样，也不知会不会像堂兄一样高兴。”
高兴？
赵云曦不能确认心头这又酸又苦的情绪是什么，但绝不会是高兴。
她从小细心养护的弟弟，那个傻笑着朝她伸手要抱的稚子，成为了一个商人、成为了一个阴谋家。
赵云曦苦笑了声，抬袖擦去脸上的眼泪，“这满天下，若赵羲一定要有以命相酬的人，只会是陛下。”
赵恪善笑了出来，苍白的面颊浮现出满意的神情，“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自然该同仇敌忾。”
“臣答应为陛下做事，陛下是不是也该答应臣一点条件？”赵云曦问道。
赵恪善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自然。”
……
赵云曦从福宁宫出来后，径直去了刑部，命她查案的圣旨一并送往了各个官府。
入殓房时，张凌一直在门口等候，待赵云曦听完仵作的话，才将她送出刑部。
“赵羲。”
刑部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带有狐疑的声音。
赵云曦转过脸，正面对上钟离，对方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甚至近乎于冷漠。
“她死了。”她干哑着嗓子，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你要进去看看她吗？”
钟离皱眉，退后一步道：“不需要。”
不需要……
赵云曦垂着脸笑了声，脑子里时而是杨浮尸体上密布的青紫伤痕，时而是谈起钟离的羞怯幸福。
赵恪善说的没错，早知杨浮今日会落得如此下场，她何必苦苦为钟离和她做这一场局。
“钟离，我今日想最后问你一次，你有没有爱过她？”她语气近乎于哀求，像是杨浮的在天之灵此刻就围绕在她身侧，哪怕只是一句谎话，她也希望能让杨浮死得安心些。
“赵羲，听说陛下命你来破此案，若你真的想还自己一个清白，便将心思放在正道上，别专注在没用的东西上。”钟离的话很无情，犹如一盆冷水，将她浇得彻底。
“砰——”
赵云曦抬拳砸了上去，不等钟离反应，又踢在了他的腰骨上，吼道：“你他娘比我今日遇到的所有人都要可恨！
杨浮真是瞎了眼了！”
手腕子忽然被人握住，她欲砸上去的拳头被迫停在了半空中，还不等挣脱开，男人便将她扯上了马车。
“松开我！王八蛋！”
她挣扎起来想跑，萧皓月便扯下腰带将她的腿脚紧紧捆住，过程中被她狠狠咬了一口，也只是略皱眉头，没有还一下手。
“听话。”他抱住她，不容她反抗。
赵云曦却又咬在他的肩头，力道之大，竟咬得他肩头出血，一大片鲜红浸湿了衣衫。
“羲儿，你冷静点。”
萧皓月喝出这一声，倒让赵云曦停了动作，抽开身子退后了些，一动不动看着他。
“啪——”
她抬手便是一巴掌，萧皓月苍白的面颊顿时浮上手掌印，同时一滴泪也从她眼眶里留了下来。
“混蛋。”
萧皓月静静地瞧着她，什么动作也没了，“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