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曦停了挣扎,眼神呆滞地看着别处,“我知道你在牢里说的话是假的。”
萧皓月抿直的唇线终于有了松动,定定瞧着她,“我知道你知道。”
她闻言,忽然觉得很可笑。
萧皓月便是如此,犹如神祇降世,能够洞悉每一个人的心事,也能抓住你最深、最致命的痛点,他知道说哪些话会让她伤心,能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呈现出最痛苦的模样。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可她不是,她会难过、亦会伤心。
“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赵云曦冷笑着看着他,“老师你在教学生的时候还留了一手,如此深谋远虑,还真是叫人倾佩。”
萧皓月听了这话眉头紧蹙,重重咳了几声,苍白的面颊上也染上几分薄红,“别这样同我说话。”
“那我该怎么跟你说?”她咬紧牙关,脑海里仍是萧皓月在她面前说狠话时的嘴脸,“我这个杀人犯,不配做你萧皓月的学生,更不配与你说话。”
说罢,她愤然起身要走,只听身后噔地一声沉声。
她再一回头,萧皓月便伏倒在座椅上,昏了过去。
她连忙上前抓住了人,“萧皓月!”
萧皓月紧紧阂着目,额间密密麻麻都是汗珠子,面颊惨白,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别丢下我。”
他嗓子喑哑,唇瓣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恍若蛊人心魄,顺势将手掌覆在她腰后,牢牢扣着,像是耍无赖,不许她离开。
“是不是到日子了?”
她看他难受,心里酸涩起来,手伸过去探额。
“不会吧,主子现在的病越来越靠后发作了,按着上一次发病的时间,这一次不会这么早。”如鱼细数了数,“况且还没到满月呢。”
赵云曦感到怀里的人猛地僵了下,她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把将人往旁边推,腰上的手却越搂越紧。
“你挺要脸啊,萧皓月,连装病骗取我同情心这种招数都使得出来。”
萧皓月慢吞吞睁开了眼,漆黑浓密的睫翼煽动了两下,眸底微微泛红,低声同她商量:“当时在赵义眼皮子底下,必须得让他觉得我与你闹掰了,才能让他放松警惕,
你以为陛下是如何知道你被关押的消息,如鱼可不只是去拿罗刹鞭。”
赵云曦微顿,没想到是萧皓月去向赵恪善报的信。
“那你知不知道……”
她话说了一半,又停了下来,似是犹豫。
“赵恪善拉拢你,对吗?”他轻声问道。
她点了点头,如实道:“我答应了。”
“做得好。”他抬手摸了摸她头顶。
那种时候,赵云曦若是不答应,只怕连带赵恪善也一块得罪了。
她从前便知道赵恪善不喜欢赵义,如今才彻底明白他们之间到了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也好,既然势必要与赵义站在对立面,那拥护皇帝便是最好的选择。
忽地,赵云曦反应过来不对劲了,“你是在转移话题?方才还装病骗我,下一次你再病,我可就不理你了。”
这话连女子都没发觉,里头带了些嗔怪意味。
听得他嘴角忍不住上扬,起身坐回了位置,“不是骗你,这个应该算是…善意的谎言。”
“无赖。”
赵云曦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最后那点怒意也被萧皓月方才那一出苦肉计给整得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些没由来的沾沾自喜。
萧皓月还真是擅于玩弄人心的老狐狸精。
“主子,到了。”如鱼在外传来通报。
赵云曦狐疑道:“到哪儿了?”
萧皓月:“你既要查案,便得先从这儿查起。”
赵云曦闻言,连忙撩开车帘跳了下去。
如鱼往里头瞥了眼,有些尴尬,“主子方才是装病?”
萧皓月淡定地拂开松散的袍子,“要不说南院这些人擅勾人心,狐媚子的把戏的确好用。”
如鱼不知所措道:“可您不是让赵大人看出来了吗?”
“你懂什么?”萧皓月漫不经心起身,跟随赵云曦下了马车,“不让她看出来,她就不会原谅我了。”
如鱼这才恍然大悟,他家主子这是要让赵大人看清他堂堂宰辅,心甘情愿为了赵大人装可怜,以彰显主子对赵大人的在乎。
此招,甚妙。
凉水巷内,围聚了不少乞丐,杨浮遇害的小巷子,正是这儿。
赵云曦身上没穿官袍,故而没引起很大的关注,目光一个接一个从乞丐脸上划过,没瞧到那一日伤害杨浮的几个乞丐。
“不在这儿。”
她攥紧了衣袍,指甲印深深扣进掌间。
萧皓月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指头一个个拨开,轻声:“无妨,人虽然走了,但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赵云曦平复了会儿情绪,上前与几个年纪小的乞丐说话,起先都还不吱声,她先后塞了好几锭银子,才有了线索。
“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是胡老三。”答话的乞丐不过八岁,看上去倒很机灵,“他平日里一讨到闲钱就会去城西的百福赌坊赌钱。”
她得了消息便将剩余的钱都给了小乞丐,让他留在凉水巷里不要去讨钱,她随时会来找他。
“赵若楠让人办了事,一定会吩咐人远走,留在京城里只会给她添麻烦。”
马车向城西驶去,萧皓月看向沉默不语的女子,提点了两句。
赵云曦摇头,“听那乞儿的话,胡老三有赌瘾,我之前与全大人和张大人办案子时,曾听他们谈论过,
赌徒通常胆子大,且爱冒险,赵若楠应该给了胡老三不少银钱,
不将这些钱全挥霍在赌坊中,他应当是不会离开京城的。”
摇骰子和撒钱的声响在万福赌坊中很常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围在赌桌前尽情作赌,周围的人看了也不奇怪,吆喝着买大买小。
“全押大!”老汉一把将面前的银钱推到大字上,好不豪迈。
骰子与宝盒碰撞的声音响亮,开出来的骰子点数很大,笑得老汉合不拢嘴,啐了口沫子,搓手道:“再来!今儿老子运气不错,眼瞧着要发大财喽!”
“唰——”
一把锋利长剑忽然搁在了老汉脖子上,凉得吓人。
“谁!”
“胡老三,今天你的好运算是彻底用光了。”赵云曦抵着他喉咙,一字一顿:“自然不止是今天,你完了。”
胡老三浑浊的眼珠子四处飘动,余光暗示另外几人动手。
其余老汉也不是吃素的,一把将凳子椅子抄起来,砸向了赵云曦。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