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赵云曦眨了眨眼,眸底带着点点笑意,“去哪儿?”
萧皓月敛下眸底不自然,“你病愈后,很久没有出去逛逛了。”
“就只是逛逛?”她坐在石凳子上,仰头看着月亮,“怎么好像记得,最近幽州有什么节日。”
他的余光落在她身上,“什么节日?”
“什么节日?”赵云曦学他说话,压抑住嘴角笑意,佯装听不懂,“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叫你出去。”
他抿直的唇线轻轻上挑,“那你去不去?”
“考虑一下吧。”她甩了甩落在脸前的碎发,身旁伸过来一双手将她的长发挽了起来,一个简单的发髻就这样稳稳形成。
“头发又长了。”他的视线从她的眉眼落在鼻梁又滑落下去,女子的身形比从前更加曼妙,或许是年岁的增长,初见时她只有十六,如今已快十九。
长大了。
男人的视线过于直白,看的她不自在地转开了脸,心跳有些失控。
“很快就到春狩了。”
“嗯。”
她提议:“我们在那儿之前回京。”
“听你的。”
“前些时日,护宁给我带了越谦的书信,他们那儿似乎不太顺利。”
“可以预料到,赵义与秦国狼狈为奸,若是他去,才有可能握手言和。”
“可若是他去了,陛下的皇位就守不住了。”她看向他。
他笑了笑,“所以这是个闭环。”
“萧皓月。”
他嗯了声。
“我们都得活下去,不能让小人得逞。”
他淡声道:“你活着,我就活着。”
她低头笑了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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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街头巷尾都挂满了五彩斑斓的灯笼,小贩手里提着的、摊位上摆放的…所有的都将幽州装点得像一个琉璃盏一般,美得动人心魄。
叶老头儿也摆了摊,生意很火热,来往的客人不再病怏怏的,一个个精神焕发,面上都洋溢着喜悦。
赵云曦先在叶老头儿那儿买了好几个花灯送到圆圆住的客栈内,她年纪小,又睡得早,估计得等明日才看得到花灯了。
她今日装扮得也与大多数幽州女子一般,扎了几个麻花辫,大半青丝铺在了腰后,腰间系了银铃,走起来叮当脆响,比起妇人装扮,这身明显更能体现出她的娇俏动人。
今日对镜梳妆完,她自己都对着镜子出了半天神。
她如今的长相与从前越来越像了,按理说,赵羲当时已是十六岁的年纪,面相基本上定型了。
赵云曦自己都记得,从前她的十六岁到后来二十二岁,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如今赵羲的这张脸却与她越来越像,究竟是为什么?
“砰——”
一束巨大的烟花从半空中骤然上升,在最顶点炸开了一束烟花,璨若繁星,一点点坠落时犹如流星划过黑夜,点亮了每一个人惊讶的面庞。
“这烟花真好看。”
赵云曦与萧皓月并立在石桥上,她仰着头,不自觉漾出了笑容,转头看着男人,“萧皓月,好不好看?”
萧皓月看着烟花,嗯了声。
“不对。”
赵云曦刻意凑近,狡黠道:“我是问你,我好不好看?”
“我就是在说你好看。”他看着她,眉眼里尽是戏谑。
她愣了下,脸颊飞速烧了起来,看石桥下人们都在放花灯,连忙往下头跑,“我不跟你说了,我要放花灯。”
萧皓月看着小姑娘跑跑跳跳离开了,不自觉跟了上去,看着她去一个老伯那儿借了火,将莲花灯点燃后,放入了水底。
水流潋滟,波光粼粼,莲花灯在一众花灯中显得并不独特,但蹲在石阶上的小姑娘却异常虔诚,双眼紧闭,默念着什么。
她身边立着一个男人,生得也相当俊美,二人站在一块犹如一道风景线般,比起满河水的花灯更显动人,周围的人渐渐地散去,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求了什么?”
她睁开眼,看向了他,“求神明保佑,让我们太傅的身体快些好起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萧皓月望着她,忽然笑了,“有用吗?”
“你懂什么。”她知道这人在嘲笑她,于是白了他一眼,转过脸继续闭上眼,“信则有不信则无,世人多眼孔浅显,很多时候,感受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只有用心,才能真正感受。”
萧皓月面上的表情彻底怔住,目光死死粘在女子的后背,一动都不动。
昔日的记忆就如洪潮般翻滚而来——
“阿月哥哥,你今日就饶过我吧。”小姑娘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笑嘻嘻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想要在湖中放灯,祈求神明,保佑父皇身子早日康复。”
“阿月哥哥,你不知道,这个世上只有父皇对我好了。”
“不对,还有你也对我好。”
小姑娘伸手戳了下他的胸口,“世人多眼孔浅显,很多时候,感受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就像你和我,我感受得到你待我的好,但是我不喜欢表露出来。
阿月哥哥放心,我一定也会对你好的,就像父皇对曦儿那样好。”
原来真的是这样……
记忆就如同一幅幅画卷,在他面前轰然展开。
初见时,她给他一巴掌,骂他放肆。
后来入了公主府,她不愿意面对棺椁,又献出了西河柳的法子、找到了公主府密室的药。
她做出了那份独一无二的奶糕、俏皮大胆地叫他阿月哥哥、她过分地担心赵恪善、自如地与容辞交流谈笑,却对唐鲵和赵义像是天生带了敌意。
一幕幕闯进他的脑海里,如同山洪崩泄。
他浑身发着抖,指节死死攥着白玉扳指,像是掉进了漩涡里,溺水得不能呼吸,神智发聩。
终于,试探出了那一句。
“赵云曦。”
小姑娘还闭着眼,虔诚地双手合十,听他叫她的名字,丝毫没发觉哪里不对劲,“怎么了?”
他舌尖发苦,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又喊了一遍:“赵云曦。”
赵云曦不耐烦地从台阶上站起来,没好气地看向他,“都问你了,干什么干什么,没看见我在祈求……”
“……”
两张脸缓缓重合了起来,惊人的相似。
萧皓月脸色很白,眼眶却通红,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地方的人一样,起初是双肩发抖,逐渐整个人都颤粟起来。
赵云曦才反应过来,他叫的名字是什么,本欲掩盖过去,直到亲眼见证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就像是一把利刃狠狠钻进了她心脏里。
“还是猜到了。”她无奈笑了下,男人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力道之巨大恍若要将她揉进骨血中,痛不欲生。
“熟人相见,不应该开心一点吗?”她抬手,扶在他的脑袋上,有一下无一下,轻轻安抚,佯装轻松,“到底啊,这学生还是斗不过老师,不等我自己承认,你就发现了。”
“对不起……”
他嗓音哽咽,头一回在她面前掉了眼泪,一点点收紧了双臂,将她拥得更紧,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她鼻头一酸,“对不起什么?是我对不起你,我…误会了你,这些年,我一直都把你想得太坏了,我不知道你在背后为我做的一切。”
“萧皓月,我们两个人都太倔强了,都太傻了…看不懂自己的心意,所以浑浑噩噩了这些年。”
萧皓月松开她,轻轻抬起她的脸,拭开她眼角的残泪,凑近吻了上去,柔软从泪痕蔓延下来,到鼻梁,最后落到了唇瓣上,丝毫不像汹涌,反而是极致的温柔缱绻,犹如失物复得般,珍惜爱恋。
她应承着他的柔情,尽她所能回应着,哪怕将自己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掏空都无所畏惧。
唇舌交缠,却并无更多欲念,浅尝辄止。
“……”
……
二人并肩走在深夜的长街上,时辰太晚了,很少有路人经过,他们时不时相视一眼,又仓促地避开。
终于在第四次交会时,赵云曦忍不住笑场了,“萧皓月,我怎么感觉咱们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呢。”
萧皓月唇角上勾,从袖底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继而十指相扣,故意调侃。
“少年?那怎么办,我已经老了。”
“你老了?”赵云曦歪过脑袋,边看着他边走路,“你我也就相差了两岁,你老了我成什么了?”
他忍俊不禁,“不是你说的?我老牛吃嫩草。”
“那不一样。”她扬起眉,“从前在你眼里我是赵羲,自然小,可如今我是赵云曦,你我也不算差太多。”
“是吗?”
他眸底掩藏了几分促狭,借机逼问:“那我和容辞谁年轻?”
“……”
赵云曦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今天晚上月色可真好啊。”
他沉下脸,伸手过来挠她痒痒,害得她快笑出眼泪了,“好好好,我说我说。”
“萧皓月,你最老了。”她眨了眨眼。
萧皓月气笑了,禁锢住她的腰,倾身下来问:“你说什么?”
“我说……”她踮脚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下,露齿笑得灿烂,“你最好看了。”
他愣了下,耳垂竟然红了些,将脸甩开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冷哼:“知道就好,别想着招惹别人。”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看向他。
“说。”他心情异常的愉悦。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容辞啊?”赵云曦表情是真的疑惑,“我真的好奇了很多年了,自从我与他相识起,你就总针对他。”
“你不如问问他为什么也讨厌我。”他漫不经心地嗤了声,狠狠捏了把她的脸颊。
“因为我啊?”她颇为惊讶,“你该不会是吃醋我和他吧?”
“不可以吗?”他这次承认得倒坦诚,面无表情瞪了眼她,“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连这点魅力都没有。”
“怎么可能。”
赵云曦挺直腰板,下巴抬了起来,“本宫向来魅力大,这不,连在大赵驰骋风云的萧太傅不也跪倒在本宫的袍下了?”
“有道理。”萧皓月长臂一揽,她重新进了他怀里,问:“回京后,打算怎么做?”
“赵义我一定要除的。”她表情认真起来,“他陷害我、杀了我,此仇此恨,我不能不报。”
“你知不知道,郑琴怀孕了?”萧皓月看向了她。
她点头,神情多为落寞,“应当已经生了孩子了。”
“没生。”
她震惊地看向了萧皓月,“没生?怎么会?她不是去莲风园了吗?”
“是,但是赵恪善往郑琴每日要喝的补药里下了东西,否则你以为,郑琴为什么会这么快赶回来。”萧皓月深吸了一口气,不忍心看她的表情。
“下了…东西。”
赵云曦艰难地开口:“所以,阿恪也知道这件事。”
萧皓月垂下了眼睑,“他很恨他们。”
赵恪善记恨郑琴背叛了他的父皇,和三叔通奸,怀上了孽种,而且这个孽种还有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所以他选择对有孕的母亲下手,让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赵云曦停下了步子,“萧皓月,有时候,我真的认为是造化弄人。”
“就像我和你、又像我母后和三叔,我从前真的不明白,郑琴为什么要对亲生的我这么苛责,却对赵义和别的女人的孩子那么善待。
后来才明白,她只是因为太爱赵义了。
可她错就错在,不该嫁给我父皇后,还要与别的男人牵扯在一起,不该在生下我之后又不好好养育。”
萧皓月抚摸着她的额角,拇指摩挲过碎发,止不住的心疼,“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艰辛。”
“如果我说,最后我一定不会放过赵义和郑琴,你会不会觉得我残忍?”她扯住他的手,有些害怕男人会承认她的仇恨和杀戮之气过重。
他忽然抽开手,询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心里极度不安,可说出来的话还是决绝果断:“是她抛弃我这个女儿在先,我做不到将仇恨抛掷脑后,因为这会让我余生都活在痛苦中。
若是这个世上,连你都不支持我,或许…我真的没有办法坚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