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中粘腻的血腥气,呛得赵云曦喘不过气来,额角不断涌出的血色,遮住了眼帘,看什么都是血蒙蒙的一片。
朱红淋漓间。
男人俊美生冷的脸部线条闯入她的眼底,丹凤眸漆黑无比,幽若深潭寒石,隐隐散发阴沉。
“这么打,不要命了?”
赵云曦起伏的胸腔微微一滞,耳边传来钱调哭天喊地的叫痛声。
萧皓月,救了她。
倪乘风后一步赶到,本来他正和萧皓月交流西夏一事,忽然就见他眸子一拧,冲向了这边。
再回神,他已经将那瘦削少年抱入怀中,还顺势将钱调一脚踹骨折了。
倪乘风脸一下就垮了,这还是他第一堂课,这帮学子便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日后入了官场岂不是要骑在他脖子上逼他叫爹?
“都给我站好了!”
一声冷喝,让混乱的场面立即安静下来,钱调干嚎的动静都停了。
“那个趴地上的,起来。”
李五郎捂着腰上被赵云曦踹的伤处起来,痛得直不起身,龇牙咧嘴。
“那边那肥猪,你也给老子爬起来。”倪乘风睨过去,“方才就是你挑事?”
“爬、爬不起来。”钱调肥大的身躯因大哭而狂颤不止,小腿被萧皓月踹得太狠,直接骨折,连哭起来都痛,何谈爬起来。
再看被萧皓月抱着的人,人家满头是血都没掉半滴泪,两相对比,这肥猪更让人嫌弃。
“哭得这么难看,老子都想打你。”倪乘风作势抬腿,吓得钱调捂紧了脑袋。
他转而看向越谦,少年身子高大结实,脸上虽然挂了彩,但方才出拳迈腿无比利落,是个可培养的大材。
“你叫什么?”
“学子唤越谦。”越谦扯了下耳朵,钱调的嚎啕实在是太难听了。
“越家?”倪乘风啧了声,满意地拍着越谦的肩,“将门无犬子,等会儿去我那儿领药。”
越谦愣了下,他没想到自己打了人不仅不被罚,还得了倪乘风的赏识。
“其他挑事的,自己主动站出来。”倪乘风面对众人。
裴麟脸上也落了伤,身后的周易和吴铭倒是干净,赵云曦出手的时候没有去对付他们,他们心里都是清楚的。
故而这回,倒是主动站了出来。
“很好,自己去领二十板子。”倪乘风指使手下人将吴铭和周易拖走,二人面色煞白,顿时后悔方才参加了这场打斗。
“将军且慢。”
萧皓月怀里的少年出了声。
众人看向那满头鲜血的人儿,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他人面上顶多是挂彩,赵云曦这可怖模样却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战争。
越谦拳头拧得更紧,被洛河扯住,“别冲动。”
赵云曦忍着浑身痛楚,一瘸一拐从萧皓月怀里下来,“将军,他们两个是被扯过来的,方才并没有动手。”
吴铭和周易都愣住了。
赵羲是在替他们说话?
可方才,他们甚至没有帮他一下。
“赵羲,你什么意思?”倪乘风看着这人,心里觉得有趣。
寻常人若遭此委屈,定恨得只想报复,她却叫停了。
“赵羲只是认为,该以责定处。”她腹部传来的抽痛已让她满头冷汗,模样更加狼狈。
萧皓月盯着她微颤的身影,心底不知为何竟烦躁起来。
玉扳指被指尖摩挲得更加厉害。
“以责定处?”倪乘风挑眉,“倒是新鲜,你说说看。”
赵云曦忍痛道:“方才挑事的主要有三人,钱调、裴麟还有李五郎,他们当是最大责任,也应给予最高惩处。”
裴麟腹部被赵云羲狠狠踹了脚,心底本该气焰勃发,但看到少年满头是血,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生气。
相反,这人殊死一搏的时候,竟让他生出几分欣赏来。
“学子冤枉,方才分明是赵羲和容行故意挡道,又对学子辱骂,学子这才与赵羲起了推搡。”钱调坚称是赵云曦先挑事,就是因为没人能为她作证。
赵云曦冷笑,条理很清晰,“你说是我和容行故意挡道,这演武场如此宽阔,就算是我和容行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你们。”
“其次,我和容行为何要故意挡道?又为何要对你辱骂?难不成是我们疯了,想要以寡敌众?”
这话让钱调顿时哑口无言,李五郎连忙帮嘴:“定是你瞧钱家和裴家势力比你家强,生了嫉妒之心。”
赵云曦连笑好几声,看了眼萧皓月,随即扬声:“我楚王府皇亲国戚,我赵羲身上流着的是天家人的血,就算如今王府落魄,但陛下与太后从未轻视,还特为家妹和太傅赐婚。”
“连官家和太傅都对楚王府多加帮扶,还轮得上你们这几个垃圾看不起我?”
萧皓月一顿,看着少年沾满血迹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堂姐扶持幼帝,在朝中与满朝文武夺权的场面。
那日的紫宸殿争辩无比激烈,部分世家见赵恪善年幼,不能担大事,便推崇让赵义上位。
少女头顶金冠,身着艳色华袍,只字未言,听完了所有人的骂声,随即拔剑砍下了言辞最骄横之臣的手臂,血溅当场。
所有人都吓住了。
她却不慌不忙用剑直指他们。
“我赵云曦身上流着先帝的血,是赵家长女,也是这东赵唯一的长公主。”
“你们狗胆包天,想越俎代庖,扶持桓王上位?”
“老匹夫,本宫告诉你们,就算你们将本宫的头砍了挂在城墙上示众,这皇位,也得是本宫的弟弟坐!”
那次之后,再无人敢提出拥立桓王。
……
赵羲方才那话无疑是将萧皓月拉出来充势,换作往日,他定要惩治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看着赵羲坚韧不屈的模样,他竟然心软了。
“钱调挑事寻衅,加之有伤不便在临渊阁继续听学,让人将他遣回钱家。”萧皓月这一番话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话的言外之意众人都明白了。
钱调得罪了萧皓月,不会再有继续擢选的机会了。
李五郎和孙籽对视,纷纷不安起来。
就连裴麟心中都震惊不已,无非是打了一架,萧皓月竟要磨灭一个学子入朝为官的机会。
赵云曦一愣,她没想到萧皓月不仅不恼,还直接将钱调在临渊阁的资格剔除了。
“凭什么!”钱调傻眼了,肥脸一白,不敢置信道:“我可是兵部尚书之子。”
萧皓月乌眉上挑,眸底流动的那抹黯色与那夜他在井底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瞬间,他就觉被毒蛇爬满了全身,毛骨悚然。
“这话本太傅本不想说第二遍。”
萧皓月走到钱调跟前,揪住他的头发扯得头皮要撕裂开,似笑非笑的模样低声:“要不,你走;
要不,你将钱全叫过来,本太傅让你们一起在井底叙叙旧?”
萧皓月权势滔天,钱全不过是二品大员,与萧皓月差了十万八千里,若是这人动真格,只怕能让整个钱家死无葬身之地。
钱调吓得浑身发抖,哆嗦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不一会儿,身下就流出了泄物,恶臭不已。
“将人抬下去。”倪乘风嫌弃地指使人拉走,对萧皓月道:“剩下那些我处理。”
裴麟之父是礼部尚书,与容辞这个六部之首多年水火难容,手里是握了实权的。
倪乘风可怕萧皓月一狠起来连裴麟都要处置。
萧皓月睨了眼赵云曦,语气难听:“你若失血过多死在这儿了,你楚王府的亲事本太傅可不敢要了。”
她没反应过来,越谦和洛河就率先将她拉走。
“太傅这是关心你,还不快跟我们去疗伤。”
赵云曦也不清楚萧皓月是不是在关心她,被强行带走的时候,还感受到对方的视线紧紧黏在她后背上,滚烫得厉害。
李忠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演武场上狼藉一片。
李五郎还有孙籽被压在凳子上打板子,打得皮开肉绽,裴麟则是罚跑了十几圈,整个人白汗不止,险些虚脱晕厥。
周易和吴铭算罚的轻,蹲马步蹲了近两个时辰,早也皮肉酸痛难耐了。
而坐在一旁的萧皓月则是懒散地端茶杯,细细品味小龙团的茶香,气质矜贵又显自在。
“太傅,听说赵羲和容行几个人受伤了,钱调也被遣回家了。”
萧皓月不紧不缓点了下头。
李忠错愕地看着对方,看样子,萧皓月是不打算解释一番了。
“吏部尚书听说已经病愈,容行是他弟弟,受伤之事是不是要知会一声?”李忠与容辞还有西河柳一事需要商议,想着趁这次机会和他见一面。
不过…李忠清楚萧皓月并不喜欢容辞,所以特来请示一二。
男人听到这个名字,冷俊的面容并未起波澜,“无妨,将他叫来临渊阁。”
李忠诶了声,刚要走,就见萧皓月冷笑了声:“容辞那厮平日里装得跟大佛似的,人模狗样,本太傅就喜欢看他着急上火。”
原来他是想看热闹……
李忠连忙叫人请容辞过来,另一边的寝屋却闹翻了天。
“赵羲,你别倔了,快将衣裳脱了,我给你上药。”越谦压住赵云曦疯狂反抗的腿,看向替容行上药的洛河。
“你们也来帮忙,把他手压着,我来扒他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