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长喝之下,整个牢笼都静下来了。
赵云曦懵了,发现容辞身后带来了许多人,都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为首的人她认识,刑部尚书张凌,以一手酷刑办案闻名,性子也如其办案风格一般冷酷,与容辞的关系还算不错。
而接受打量的张凌也回视过去,扫见少年身上的青衿袍,很是稀奇他这性子温润的好友怎么会为了一个学子大发雷霆。
“容大人,第二次了。”萧皓月的目光落在容辞搂住赵云曦腰上的手,感觉自己的拳头正捏得咯吱响。
容辞瞥见自己怀里茫然的女子,干脆装傻充愣,“什么一次二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萧皓月气得嗤了声,缓缓道:“赵羲,再不滚过来,当心你的腿。”
赵云曦撞见萧某人冷飕飕的表情,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还是乖乖退开,站回了他身后。
这下可就轮到容辞不爽了,却又不好发作,对众人道:“太后和桓王候在了刑部,还请诸位同我们一同前去。”
闹哄哄的人群从天牢转移到刑部,两处地方距离不远,赵云曦随萧皓月赶到时,郑琴已端坐正堂,赵义落座于下方,神色不明。
“母后……”杨柊怯懦地行完礼,被郑琴瞪了眼指使回宫。
地上还跪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读书人,嘴里被塞了麻绳,裸露出来的皮肤伤痕累累。
“太傅,哀家派人彻查了此事,昨日一早,有个寒门学子从天牢溜出来,
正好被一个送饭菜的小厮瞧见了,指认正是此人,
经拷打,这学子是何连的同窗好友,受了何连母亲和妹妹的收买,溜进天牢将杨冲杀害了。
杨家人丁稀薄,就这么一个儿子,杨冲的母亲自从闻讯后昏厥了过去,现在还被杨赤照顾,下不了床。”
郑琴扫过赵云曦,笑容更加和善,“杨家的意思是将这凶犯处置了,他们便也不追究此事,
只想将杨冲好好接回去下葬,也算是死得其所。”
赵云曦都不用想,这一看就是郑琴和赵义拉出来顶包的替罪羊。
一个寒门学子,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来的本事溜进天牢,还将尸体破坏成这样。
他们一定是在隐瞒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前头的萧皓月没说话,反而转过脸直直盯着赵云曦瞧。
她心领神会,这是在给她展示自己的机会,站出来解释:“太后,学子方才查探尸首,觉得有些古怪,
伤人的手段阴狠,不像是读书人而为,
还请太后将尸首先留在刑部,待仵作验过之后,再行定论,也好还杨将军和杨家真相不是。”
“你觉得古怪?”赵义笑了声,锐利的视线扫过她的面庞,“大侄子,你如今还未入朝堂,涉及此事怕是不当吧。”
萧皓月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等待少年的回答。
赵云曦攥紧了拳,浑身血液都因为这句侄子冷下来,“桓王,朝中需要的是清明能断的朝臣,也是能替百姓分忧之人,
若是明知混沌,却不拨乱反正,那不是失职吗?
赵羲身在临渊阁,便是有一只腿迈进官场,承袭太傅的教导,自然不能做这愚昧麻木之辈。”
这话说得大胆,的确有萧皓月的行事风范,赵义面上保持笑意,心中猜忌不断。
萧皓月将赵羲带过来,想来是有培养这孩子的意思了。
只不过…他五弟留下来的这儿子向来木讷,今日却变得言辞咄咄逼人,想来是受萧皓月教导的手笔。
见赵义无声,郑琴连忙帮腔:“羲儿,你年纪小,没做过父母,很多事还不明白,
可知杨冲的母亲若知道自己儿子被验尸,得是多大的痛苦。”
赵云曦心中冷笑不已。
她年纪小?未做过父母?
一个连自己女儿的性命都能牺牲的母亲,居然能站在制高点审判她这个受害者。
实在可笑。
“太后是做过母亲的,想必一定很明白杨冲母亲的感受吧?”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郑琴以为对方是服软了,连忙借话下梯道:“这是自然。”
赵云曦抬起脸,冷冷看着妇人,余光无法忽视对方宽松的裙袍。
她知道,那底下的腹部已然隆起。
只要一想到这,她就止不住恶心。
“堂姐才过世不久,太后的确应该明白这种感受才对,倘若今日躺在这儿蒙冤受屈的是堂姐——”
她无可自拔地抬高声线,逼得众人看向她,“太后会就这样息事宁人吗?您会不会…有半点为她平冤的想法?”
容辞呼吸一滞,心疼地看着女子隐隐作晃的背影,有一种很想上前抱住她的冲动。
郑琴傻眼了,没想到这孩子会用这样的说辞堵住她的嘴。
“太后。”赵云曦红着眼,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也无法平复住自己的情绪,“您也是母亲啊,您难道会对您的孩子见死不救、无动于衷吗?”
这后半句几乎与杨冲毫无关系了,问出来的口气也稀奇古怪,众人都颇为不解的看着这少年。
赵云曦却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整个人无法自拔地发抖。
她太想质问郑琴了,她太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母亲能对她的死无动于衷,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
赵恪善是郑琴的孩子,难道她就不是吗?
为什么她就能被郑琴轻易放弃?
凭什么?
腰后,忽然扶住了一只手掌,轻轻地揉动她发颤的椎骨,似是安抚。
她缓了一口气,压制住自己哽咽声:“学子失礼,只是不想日后在一个黑白不分的朝堂上,与一群行尸走肉之人共事。”
静立于一旁的张凌难得为人说话,此刻看着赵羲,却也想到了刚入官场的自己。
“臣以为,彻查此事,也是给杨家和皇家乃至于寒门学子的交代。”
郑琴默然,气氛久久陷入沉默之中。
“赵羲,你要彻查此事是吗?”赵义冷不丁开口。
赵云曦毫不退让,“正是。”
“我可以让你去查,但是杨家此刻正处于悲痛,我们不会给你任何帮助,此案经由你个人查办,可做得到?”赵义看着她。
赵云曦对这人知根知底,了解他没那么好心会突然让步。
“我给你七日,你若是查不出来,就说明你没有入朝为官的本领,届时你不许留在临渊阁,更不许入朝为官。”赵义语气平和,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心寒。
“可做得到?”
这么大的代价,用来彻查一件根本与她无关的事。
赵义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要用这种手段逼她退让。
可此刻若退了,才是真正的败了。
这场棋局还没有真正铺展开,她不能输。
容辞的表情很冷,“桓王,你说的会不会太……”
“桓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微笑打断容辞,神情坦然。
连张凌都心中一惊,佩服这少年的胆色,倒是做人家老师的萧皓月一个字都不吭,让这孩子独自面对。
“好。”赵义扬起眉,笑了两声,眸底的阴险藏得很深,“和我五弟倒有些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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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马车从吏部一路驶出,赵云曦坐在萧皓月对面,沉默了许久。
“怎么?怕了?”萧皓月慢条斯理地沏茶,将茶杯推到赵云曦面前。
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她泡茶。
赵云曦苦笑接过茶杯,暗叹只是这付出的代价大了些。
说句实话,她从前虽然掌权,但办案这种实事,她没有着手碰过。
也不知,这一次还有没有那么好运,能安然度过此劫。
“快到你家了。”萧皓月忽然出声。
赵云曦起先没反应过来,毕竟这条街离皇宫很远,片刻才想起她如今是楚王府世子。
“如鱼,停车。”
马车缓缓停在了王府门口,萧皓月看着她,“下车吧。”
赵云曦一愣,“你让我回家?”
“这七日,你待在萧家,没有换洗衣物,刚好可以取些过去。”萧皓月面色平淡。
赵云曦似懂非懂,下马车入了王府,恰好碰见出府的木兰。
只听一声尖叫:“世子,您回来了!”
顿时,正前方的屋门砰的一下被撞开。
秦梅冲了过来,一把熊抱住她,哭喊:“我的女儿啊!”
赵云曦刚想提醒秦梅萧皓月的马车还在外头,就听身后一道冷声:“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