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发以金冠高束,绯面云缎束腰长袍松散地穿在身上,劲腰挎着白玉腰封,俊俏面庞稍抬,一双上挑的丹凤眸尽显风流之气。
如此朝气的少年郎打扮,哪怕是在刚认识萧皓月时,她都没见过。
几乎是情不自禁,她咽了下口水,却被萧皓月敏锐地捕捉到,不漏痕迹地弯了下唇角,“再不快些,紫御台可会落锁。”
紫御台是大赵最繁华的避暑园林,隶属于皇家管辖,一直以来专供王室或世家子弟游玩。
十五岁那年,酷暑炎热,赵云曦见不少伯爵王侯都带着自家子女前去避暑。
她也曾向郑琴提起过。
却遭到郑琴的责骂,骂她既要挑起大梁,却又不专心处理政务,竟还生了玩乐之心。
赵云曦受了挫折,自然不敢再生出这种心思。
哪知就在郑琴责骂她后的第三日,赵若楠撒娇要去紫御台避暑,郑琴二话不说就将赵恪善和赵若楠一起带去了紫御台小住。
内心其中苦涩,只有赵云曦才能明白。
“小羲羲,你做什么马车,多无趣,下来同我们一起骑马吧。”越谦策马与车架并肩,手里还攥着缰绳。
周易骑马在车架另一旁,笑道:“赵羲,快下来,与我们比赛马。”
赵云曦愣了下,脸颊感受到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凌冽,却叫人无比清醒。
是啊。
她现在不是赵云曦了。
“若是赢了,有什么彩头?”她弯唇,看向车窗外的几人。
洛河咳了两声,坏笑道:“若你赢了,不如叫越谦送给你他的那把佩剑。”
越谦连忙喂了声:“老子那把寒铁剑可是祖传的,我娘说了,就算要送也得送未来媳妇儿。”
赵云曦乐了,故意逗他:“越谦的剑是不是那把削铁如泥,云头状的剑挡,剑首为花蕾样式,中间带镂空手花并穿手绳,缠丝绦的那把?”
越谦得意地点了点头,很快反应过来,骂道:“好你个赵羲,早就觊觎我这把剑了是吧。”
赵云曦啧了声:“不是说了赢了才给我吗?现在还没赢呢,且先在你那儿捂热点。”
越谦气笑了,“好啊,你若能赢,不仅剑是你的,老子都归你。”
赵云曦哈哈大笑,喊道:“停车,本祭酒要同昭武校尉赛马。”
“呸,真够不要脸的,文书还没下来呢。”周易边笑骂,边将越谦手里的马绳一同抓牢,供赵云曦骑上去。
“小心点,当心还没拿到文书,就要先休养了。”裴麟策马跟上,不冷不淡地提醒。
赵云曦朝他挑了下眉,“小裴大人,可要与我比一场?”
裴麟白了她一眼,“我可不做越谦的媳妇。”
越谦连骂好几声,“要不要脸,我就算要找,也得找赵羲那种娘一点的,
你们这些人,我都瞧不上。”
“滚蛋。”赵云曦抓紧马绳,道:“小裴大人,这次我可就不让了,诸位,先行一步。”
“裴大人就裴大人,别加小字。”裴麟拍了下马屁股,策马追赶。
“哎哟我去,你们耍赖可不行,等等小爷。”越谦边骂边拍马屁股,“玩赖爷可不认。”
周易回头朝越谦做了个鬼脸,“跟上再说吧。”
身后的孙籽和吴铭也想凑个热闹,连忙下了马车,一同追赶上去。
走在末尾的倪乘风看到这场面笑了,“你们瞧,那几个小子,正跑得欢呢。”
李忠摸着胡子,“若我们再年轻个十岁,说不定也能如他们一般。”
萧皓月的视线落在赵云曦随着马背颠簸起伏的身影,俏生生的侧脸在策马中笑得灿烂,墨发随之飞扬,翻滚的风尘卷起鲜亮的骑装。
在初升的日头下,比阳光更加耀眼。
几乎是无法自拔,他脑子里闪过赵云曦十五岁那年的记忆。
郑琴素来偏心,带着赵恪善和赵若楠去了紫御台,小姑娘心内郁结,坐在宫墙上喝了一整夜的酒。
一整夜,他都被她抓着不放,听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委屈与不平。
他烦的不行,正想将醉倒过去的人带回宫。
忽然她睁开了眼,抓住他的手,指着初升的太阳,是醉话也含张狂。
“萧皓月,黑夜降临的时候,皓月当空,只剩下了你,所以你可以在大赵桀骜不凡。
可当黑夜过去,旭日东升,你瞧那太阳,曦光霁曙物,景曜铄宵祲。
那就是本宫。
本宫就是大赵的太阳。”
或许是听了一整夜不成章的醉话,赵云曦说了这段话时,他为之一震。
再后来的许多年,当他无数次与赵云曦吵翻了天时,都会想到那时候。
虽是短暂的推心置腹,但他对赵云曦的信心就是在那一刻形成的。
就算赵云曦再浑蛋,她都绝不会做背叛东赵的事。
……
“浑说什么十岁,本将军年轻着呢。”倪乘风夹紧马腹,高喝一声:“阿月,比不比?”
萧皓月回过神,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
忽然,他有些舍不得。
他甚至不知这股子不舍出自于哪里。
“萧太傅向来稳重,怎么会和你比。”李忠笑话。
萧皓月抿直的唇线微微上挑,“可试。”
“走——”倪乘风扬鞭,与萧皓月并肩策马,不分上下。
李忠诶了声:“你们倒等等我啊,你们都比我年轻多了,我都老骨头了,经不起颠簸。”
赵云曦听到身后的动静,余光微动,瞧到了众多少年郎正向着她策马扬鞭。
“驾——”
耳畔掠过凌冽却不乏柔情的春风,钻过她的衣袂,透过她的四肢每一个角落,在她体内叫嚣着酣畅淋漓。
“驾——”
赵云曦笑得很畅快,眸底居然还涌上一点热意,目光触上烈马上的萧皓月,青年正噙住淡笑,朝她迅速奔来。
原来人在幸福的时候,也会想要流泪。
如此干净明媚的日子,或许不会永远持续。
但她会永远铭记这一日。
哪怕是在最艰难险阻的时候。
这也会是她活下来的希望。
……
“赵世子,你们方才究竟是谁赢了?”
白日里众人赛马后,又打了马球,踢了蹴鞠。
入了夜,赵云曦才累瘫在篝火旁,任由火烤炙她的脸庞。
赵云曦扬了下眉,随即举起腰间的佩剑,“彩头都拿了,你说谁赢了。”
越谦经过身后,扔了烤鸡还有一坛子酒来,咬牙切齿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若让我爹娘知道,他们非得把我在族谱上的名字除了不可。”
周易看热闹不嫌事大,与赵云曦碰杯,“上一回让你将名字写在第一个,办了没?”
越谦猛地灌下一口酒,骂骂咧咧:“办个屁,我爹差点给我办了。
我和他说想重写一本族谱,从我开始写,
我爹抽了我几个大嘴巴,说不会从我这开始,但可以从我这儿结束。”
周易笑抽了,洛河也拍了拍越谦的肩,“官场诡谲,若是卷入风波,拉帮结派,或许会陷入危机。”
越谦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爹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一定不会卷入任何党争。”
洛河摇头,“我的意思是,以你的头脑,别人很难想到会将你拉入党争,你很安全。”
越谦:“……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赵云曦哭笑不得,一行人笑笑闹闹,酒过三巡。
萧皓月和李忠等人本是在帐中休息,哪知道倪婉卿喝高了,会拉着他们所有人出来,非要表演跳舞。
倪乘风无语了,“我看了十多年了,你可以换个人折磨。”
倪婉卿哪里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虽然喝得醉醺醺的,还不忘交代洛河弹琴。
琴声萦绕在篝火中,烈光中火星子不停跃动。
本是一场极美的盛宴,奈何倪婉卿在一片火光和悠扬琴音中还扭得跟蛆一般难看。
赵云曦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坛酒了,只觉再看倪婉卿转圈下去,就要吐出来了。
“婉卿,你这样不行……”她跌跌撞撞起身,将倪婉卿和洛河都扯开,“我来!我给你们…舞一个——”
倪乘风来了兴致,撞了下萧皓月,“喝高了。”
萧皓月扫过赵云曦酡红的脸颊,神态显得风轻云淡,“又不是我喝高了。”
赵云曦余光一扫,眼尖地跑到角落里看戏的萧某人面前。
“给我弹琴。”
少年脚步摇晃,状态醉醺醺的,说起话来也没了平日里的恭敬,显得跋扈。
“你让我,给你弹琴?”萧皓月笑了,眸底的促狭落在赵云曦眼中无疑是一种挑衅。
“我命令你,给我弹琴。”赵云曦扯住萧皓月的衣袖,不分青红皂白将人按到古琴后。
“娘啊,他是真喝多了。”周易看着这场面都觉得害怕。
吴铭笑嘻嘻,“敢让当朝太傅替他抚琴,等明日酒醒了,看他怎么后悔吧。”
裴麟也笑了出来,可看着萧皓月缓缓抚上琴的动作,不由愣了愣。
“太傅真的要给赵羲弹。”
赵云曦脑子发昏,眼前的篝火似乎都在旋转。
只听耳畔骤然一道琴音,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众人惊呆了。
赵云曦高扬起手,宽大的袖摆随之垂落,露出一截白嫩纤细的玉臂,软腰如同水蛇一般灵活扭动。
再看另一边的萧皓月,神情专注地抚琴,可余光中尽是少年舞动的模样。
赵云曦第一次学舞是在五岁,她瞧着郑琴在月下起舞,而父皇在身后看得如痴如醉。
她悄悄将那场面记在心里,至此,但凡无人之时,她会学着她母后的模样翩翩起舞。
这是第一次。
她在众人面前起舞。
萧皓月弹的曲调幽婉,给人一种悲凉清冷的极致美感。
赵云曦却舞得肆意,看得众人都面面相觑。
裴麟本不抱希望看一个醉鬼跳舞,可当赵云曦真的舞到他面前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急促。
琴声进入到高潮阶段,少年忽然停了舞步,抬眼瞧着探出乌云后的明月。
正当众人以为赵云曦要停歇了,她却将手伸到了脑后。
下一刻,她拔下了冠发的簪子,乌发尽散,垂落在腰间,在皎洁的月光下楚楚动人。
她抚上腰间佩剑,快速拔了出来。
在众人错愕的情况下,舞起了剑花,搭配起翩然舞姿,可堪一绝。
萧皓月静静地盯着她,呼吸微滞,目光触及赵云曦散落飘扬的发丝,恍若这一切都在刹那间定格。
“珰——”
洛河惊了,“琴音错了。”
萧皓月回过神,才觉指尖被勒出血痕,琴弦彻底断开了。
“这居然是…赵羲……”越谦看直了眼,只觉得胸腔里的跳动剧烈的许多。
少年闻琴音骤停,脚步虚浮,朝坐着的萧皓月方向走过去。
“本宫没叫你停!狗贼,你怎么敢停!”
路经一半,她眼前一黑,彻底醉倒过去。
-
晨光微熹。
赵云曦头晕脑涨,浑浑噩噩睁开了眼。
等她在帐中洗漱完,其余人都收拾好了行囊,她探出身子,正准备上马车,迎面就撞上一块坚实的胸膛。
“嘶——”
赵云曦捂着脑袋,就听身后传来孙籽的调侃声:“这不是大长公主吗?您老人家起床了?”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她是听错了吗?
孙籽叫她什么?
头顶的视线越来越深沉,惹得她不得不抬起脸来看过去。
萧皓月苍白的脸颊似笑非笑,眸底是诡谲的冷意,看得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一些不该想起的记忆,在一瞬间争相涌进了脑子里。
比如。
“萧狗贼!你怎么敢抱本宫,竖子敢尔!”她在萧皓月怀里扑腾不止。
再比如。
“你平日里不是很狂?再给本宫狂一个看看!”她勾起萧皓月的下巴,不顾对方的脸色已经又黑又沉。
她承认。
前面几个就足以让她发疯了。
但最后一个,才是真正炸裂的存在。
她居然趁萧皓月将她放在床上的间隙,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然后…狠狠地亲了上去。
末了,她还揉捏着对方白得吓人的脸庞,放浪形骸道:“小模样长得挺别致,今夜别走了,留在这儿,给本宫当面首吧。”
……
“瞧你这样,是想起来昨夜对我做了什么了?”萧皓月眼睑低垂盯着她,嘴角噙住似有若无的笑意,丹凤眸里却是一望无底的深寒。
这种眼神,她曾在上一回给他送糕点时看到过。
不过后来,他好像不太礼貌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什么也没想起来。”赵云曦哽声,目光却情不自禁划过男人微红的唇。
想起昨夜触碰这儿时的温软。
“别人喝醉,至少还活在这个人世上,你喝醉,这个人世都是你的?”萧皓月步步逼近,她被迫退回睡觉的帐内。
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二人,相对无言。
他撑开双臂,将赵云曦困在他的臂膀间,垂下脸与她四目相对,“赵羲,都说酒后吐真言,
你喝醉了,怎么称自己为本宫?”
萧皓月唇间吐出了热息,撒在她的面上,引起瘙痒和止不住的酥麻。
可他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