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诚刚想喝止,就被宋赐拦了下来。
余光之中,萧皓月还停在原地,神色平淡,看上去没有出手搭救的意思。
而狱中,少年飞速闪身规避,杨赤不依不饶,又是一记抬腿踹去。
赵云曦双肘护之,一个后撤步,借牢门的力,侧踢过去,击中杨赤白日里伤了的手臂。
宋赐眯起眸,没遗漏掉少年迅猛的动作,心道这是个练家子。
杨赤疼得龇牙咧嘴,可望向少年的目光之中多了些危险的幽光。
据他所知,赵羲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虽通过了临渊阁的考核,但他认为那不过是萧皓月在放水。
赵羲方才那几个动作,虽然比不上行伍之人的火候,却极为灵敏矫健,凌厉十足。
这个楚王府世子,究竟还藏了多少是桓王没查清楚的……
“沐姑娘,起来。”赵云曦将沐溱扶起来,低声在她耳边问了两句话。
沐溱犹豫了片刻,随即点了两下头。
全诚看得稀里糊涂,只瞧赵云曦朝杨赤道:“沐姑娘有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
还请杨将军配合,让她随我们一同去一趟刑部。”
杨赤:“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
赵云曦面不改色,“杨夫人的尸体还在刑部,仵作在尸体中发现了证据,
我们需要与沐姑娘核对,接下来要抓获元凶,也需要沐姑娘的配合,
还请杨将军不要为难下官。”
“你是说,杀我阿姐的还另有其人?”杨赤冷笑了声,逼问:“我怎么能相信这不是你在说谎,
说不定你是收了沐家好处,偏袒沐家也不一定。”
赵云曦毫不畏惧与杨赤对视,“杨将军可还记得,您侄儿的命案也是下官所破,
对下官来说,什么都不重要,独独是真相最为重要,
赵羲惓惓之意,将军若是不信,那也无法。
左右上头只给了三日断案的时间,若三日后下官拿不出凶手,自会将头顶乌纱帽奉还朝廷。”
全诚诧然,低声与萧皓月道:“太傅,要不还是劝一下赵羲吧,三日断案这也……”
萧皓月微微回眼,幽黑的眼眸又深又沉,脸上半点笑意都无。
全诚噤声,心道这人做老师的怎么比他这个局外人还要镇定自若。
“好——”杨赤声音抬高,脚步后撤,“三日后,我没见到杀害我阿姐的元凶,
不仅要沐家人陪葬,你头顶的乌纱帽,也得亲手奉到我面前。”
赵云曦将沐溱带出了刑狱司,倪婉卿连忙靠近关心。
全诚也忍不住好奇了,“赵羲,你方才在狱中与沐姑娘说了什么?她究竟知道什么线索?”
萧皓月沉默不言,冷冷地看着少年。
“挺厉害,能用官身来做交换了。”
“我……”赵云曦对上男人深黑的丹凤眸,顿时消了声。
方才在狱中,她猜测萧皓月不出手是为了锻炼她的应对能力。
可杨赤是什么人,若她不放点狠话,杨赤怎能罢休。
赵云曦瞟了眼狱道之中出来的杨赤,轻声:“先回刑部吧。”
将近戌时,这还是刑部快一年来首次这么晚未散衙落锁。
而一年前的那一次,也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张凌咽下一口气,不耐烦道:“萧皓月,你这又是发什么疯。”
萧皓月坐在他专有的办案椅子上,修长的指节拨弄过茶杯里的茶叶,模样显得恬不为意。
“还是这破茶。”
这话对张凌来说,简直像往他心窝子里又塞了道柴火,闹得他险些炸开。
“上一回大雨夜,你发疯不许散衙,这一回又要干什么?”
张凌咬牙切齿,“这尚书位给你坐成不成?”
“谢了。”萧皓月推开茶盏,似笑非笑,“还是婉拒了。”
赵云曦将人带进来就听见这对话,好奇问道:“太傅在刑部发过什么疯?”
张凌见这人学生来了,存了报复的心思,故意道:“你是没见过那场面,
堂堂太傅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发疯叫人砸开了刑部的大门,在案……”
“啪嗒。”
茶杯恰好翻了,茶水全洒在了案牍上。
张凌瞪大了眼,“卿卿买的茶就剩这么一杯了。”
“是吗。”萧皓月收回手,无辜道:“还真是不好意思,失手了。”
这声赔罪,配合着某人惺惺作态的面孔。
赵云曦都瞧出了不对,连忙打圆场:“方才沐姑娘去看了杨母腹中的布料,的确是订婚书。”
全诚将沐溱安置在刑部厢房内,也赶了过来。
“赵羲,方才在刑狱司,你对沐姑娘说了什么?为什么我问她,她却说没什么。”
萧皓月心知肚明,嗤道:“骗子。”
全诚更迷惑了,分明当时萧皓月就在他旁边站着,同样的距离,怎么他就知道赵羲在骗人?
赵云曦面上闪过尴尬的笑意,“我跟她说,要她配合我点两下头。”
全诚大跌眼镜,“你就说了这个?我还真以为她知道什么线索,你这不是欺诈吗?”
她无奈道:“若是真将沐溱留在那儿,以杨赤那个性子,屈打成招也是有可能的,
何况我也不算骗人,我真的想出该如何抓出此案元凶了。”
全诚狐疑,“你想出什么法子了?”
“想要杀掉杨母,且要销毁婚书的,定是不希望两家成婚的人。”
赵云曦回忆道:“方才我带沐溱去指认时,她告诉我杨母那一日走后,还有一人登了沐府,
如今杨母被害,凶手自然以为得逞了,所以才匿迹藏形。
可若是杨母没死,且这桩婚事照常举办呢?”
纵然全诚办了这么多年案子,此刻也听糊涂了,“你说的这段信息量太大了,
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赵云曦点头,“我方才给容辞去了信,让他对外宣称杨母没死,被救了过来。
且在明晚,将为沐溱和杨冲举办一场浩大的冥婚。”
“……”
“……”
厅内一片死寂,全诚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之中。
只能说,这人提出的想法太惊悚,也太大胆了。
张凌也愣了愣,“你要用这方法将凶手逼出来?可若是他不相信,这冥婚不就白办了吗?”
“他连人都敢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赵云曦反问,随后又嘱托:“还要烦请张大人给杨将军报个信,以防他说漏嘴,
还要托全大人您去刑狱司将沐大人和沐夫人提出来,做戏就要做真。”
“你这小子,安排得倒全,可你自己呢?莫不是要偷懒。”全诚过嘴。
赵云曦叹了口气,“我身上的担子最重,你们要是愿意与我换,那才好。”
“你要做什么?”
张凌忍不住追问,他觉得这少年越来越有意思了,之前瞧着只觉得这人在断案上有几分狡黠和小聪明。
可越相处越能感受到此人的优点,不像是寻常少年人会有的大智慧。
何况赵羲还如此年轻,日后前途必然是不可估量。
他不由更艳羡起萧皓月了,这只老狐狸平白在临渊阁捡了这么个学生。
改日得忽悠忽悠萧皓月,让他把赵羲让给自己,来刑部挑起大梁,做他的接班人才好。
“我要……”赵云曦神秘地吐出几个字,他和全诚顿时表示干不了。
……
悲凉尖细的唢呐声与鞭炮声在寂静夜空中响彻整条启圣院街,临街百姓议论纷纷,指点者不在少数。
“这大晚上的,沐家人是疯了不成,真答应杨家办冥婚。”
“这乐声怪瘆人的,该不会招来什么不干不净的吧?”
“听说办这事,还影响寿元呢,咱们还是别凑热闹了,赶紧闭门熄灯吧。”
沐家四处挂满红绸,张灯结彩,可中门大开时,映入眼帘的不是一对新人,而是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孤零零抱着一个牌位。
沐家父母坐在正上头,神情麻木。
阴风阵阵,夜里的厅堂特意只点了几盏烛火,更显阴森,吹得下人一个个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而斜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头戴斗笠的妇人,时不时与新娘子交流一二。
冥婚不比正常的婚礼,无需什么仪式,向婆母敬杯茶已是客气。
而后院的一角,一抹人影鬼鬼祟祟躲过了下人的眼线,猫着腰往婚房走去。
敬茶过罢,新娘子被人扶回了婚房,乖巧地等候被挑选好的下人将牌位搬回来,替杨冲行揭盖头之礼。
本该是喜气洋洋的屋子,此刻寂静得吓人,只听得见新娘子一个人躲在盖头下抽泣,柔弱又无助。
正是此时,响起了开门声。
新娘子连忙端正好坐姿,等待下人抱着牌位揭盖头。
“溱儿,你别哭了,今夜我是特意来带你走的。”
男人盯着床上身形娇俏的新娘子,忍不住心头发痒,脚步轻快起来,伸手去揭女子的盖头。
“啪——”
他腕上忽然搭上另一只男人的手,微微用力,便将他钳住。
“是你?”容辞眯起眼,死死盯着面熟的青年,不容他动弹。
而另一边,新娘子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了进来,轻轻挑起了盖头。
一片红晕下重见光明,赵云曦随之抬起了脸,一眼便瞧到灯火通明之中,离得极近的萧皓月。
他还只是掀开了半边盖头。
便窥见其中少女肤如凝脂,娥眉淡扫,双颊酡红,涂了口脂后更显唇红齿白,尤其是一双流光潋滟的杏眸,一颦一笑都楚楚动人。
不知为何,赵云曦见萧皓月怔住了,自己也慌了起来。
二人无声的对视中,黯然流动过某种烫人的不明情愫,灼烧得全身上下都沸腾起来。
剧烈跳动着,不可言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