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园中寂静无声,裴麟走了后,只剩下二人相对而立。
“……太傅。”赵云曦假笑了声,压低声音寒暄,“咱们还真是好久不见,
承蒙您在临渊阁悉心教导,哥哥如今才能顺利入朝为官,
真是辛苦您了。”
萧皓月眼尾上挑,目光漫不经心从她身上扫到面纱上,喉腔中发出一道短暂的戏谑,“嗯哼。”
嗯、哼?
赵云曦面上的笑更僵了,索性这人也见过她真面目,懒得再装了,“方才我不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虽然你不会娶我,但两家婚事暂时还没有取消,我名义上终究是你的未婚妻。
若是让旁人知道,我私下与你的学生接触,对你亦或是对哥哥的官声都没好处。”
“谁说我不会娶你,谁又说两家婚事会取消了。”他神情自若,步步靠近她,抱着胸口懒洋洋地垂下脸瞧她。
她絮叨的嘴唇顿时张大了,下意识扯了下耳朵,确认自己的耳朵还有听觉,没出现幻听。
“你有病吧。”
男人修长的眉宇随之一抬,目光中尽然是女子隔着面纱露出来的破防惊愕。
“呵。”
赵云曦缓过神自己方才言语失了分寸,重新组织语言:“太傅,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
您也不愿意娶我,我呢也自知配不上您,届时我装病故,还您自由身,
怎么突然反悔了?”
“我没有反悔。”萧皓月倾下身,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漆黑的瞳孔中呈现一点顽劣笑色,
“因为我从没答应过你。”
赵云曦呼吸一顿,“您想要从我身上获得什么?”
萧皓月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她向来了解这一点。
“为什么我非要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他抬手,粗粝手掌摩挲过她柔软又干净的面纱,仿佛直接触碰到了她的脸蛋,病态面颊上浮现出较真,“只要你,不行吗?”
她深吸一大口气,害怕自己背过去。
她肯定是出现幻听了,一定是。
“我、你…你……”她哆嗦着唇瓣,腿都发软了。
千年狐狸说情话,这不纯纯见鬼了。
这家伙还不如直接掐着她脖子,要她去死。
他眸底出现几分兴味,“刚才不是挺厉害?当着那么多人面,要与赵若楠共侍一夫,
你连做小都不怕,难道怕我喜欢你?”
赵云曦:……
所以这家伙是故意在报复她利用他对付赵若楠。
狗、东、西!
“娘还在荷花院等我,小女先回去了。”赵云曦福了身,补充:“待准备好假死的事,
兄长会告诉您。”
还没往外走几步,后脖子就一紧。
她一个回头,萧皓月正提溜着她的后衣领,像拎起一个鸡崽子般,“有人来了。”
赵云曦一惊。
果不其然,从另一头走过来几个妇人,像是要往裴夫人的主院方向去。
糟了。
赵云曦左顾右盼,偏偏男人不着急,兴致盎然瞧她着急。
余光中唯有一座假山可以藏身。
“得罪了。”她一把揪起对方的胸襟,扯到了假山内。
只是低估了假山中的缝隙,挤进她一人刚好,加上个子高大的萧皓月就太勉强了。
“嘶……”
她深吸一口气,身后的石壁磨得后背生疼,只好往对方胸膛内挤一挤。
萧皓月浑身一僵,方才的适从自若顿时化为虚有,长手长脚在逼仄的空间内根本无法舒展开,只好撑在小姑娘头顶,脸庞被迫垂下,搁在她的帽檐。
“方才你们瞧见楚王府二姑娘了吗?之前听传言,还以为会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不成想生得如此招人怜爱。”
另一个妇人疑惑,“我瞧她带了帷帽,的确气质极佳,但没见她的真容如何。”
又一妇人搭话:“我倒是看见了半张脸,的确可人,可惜就是身子弱了点,不然凭她这可怜样,我儿子一定喜欢。”
赵云曦暗暗翻了个白眼,感觉到头顶一沉,下意识抬起头看过去。
唇瓣却擦过某处不可言喻的柔软,伴随着男人微滞的滚烫鼻息,隔着层薄薄的纱,她竟误亲上了他。
“……”
“……”
空气中蔓延起某种诱人却极度危险的燥热,逼得她心跳飞快不停,两具身躯严丝合缝紧贴在一起,恍若水乳交合。
他也怔了,直勾勾地盯着她,视线又从她的鼻尖落在柔嫩的唇瓣上。
真软。
赵云曦的脸都沸腾起来了,头往后缩,避讳起对方专注的视线。
心跳却好像要从喉腔中蹦出来了。
萧皓月也做不到不难受,毕竟小姑娘的身躯那般娇软,尤其是抵在他胸膛上的某处。
寻常男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做父亲的不在少数。
只是他向来凉薄,对男女那档子事淡然置之,但他也是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
早些年有些朝臣想巴结他,送过不少女人进萧家,都被他打发了。
后来朝臣见他不为所动,甚至送过小倌给他。
直到他发了怒,那些人才消停,不敢在这方面动小心思。
“人走了。”赵云曦连忙从夹缝中溜出来。
只见男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太傅,小女先走了。”她心虚得不行,一溜烟似的就往外跑,正好遇上了来寻人的秦梅和木兰,连忙随她们回府。
直至落荒而逃的小姑娘再也见不着人影。
夹缝中的萧皓月才沉沉往后靠过去,整个人半倚在石壁上,骤然松了一口气。
赵家人,都是这样磨人。
……
回了楚王府,赵云曦将今日与裴夫人的谈话用纸笔写下来,差人送去了萧家。
信中全然是她以兄长的口气转述妹妹发生的事,以及白日里忘记问萧皓月玄神医一事。
所有事都做完,她整个人都卸了力,疲惫不堪。
一人饰二角实在不易,得想办法让赵星尘这个身份早点死才行。
尤其是郑琴,居然还生了想将赵星尘接进宫的想法。
太危险了。
-
赵云曦回国子监不过两日,便接到了萧家的来信,信上关于玄神医的行踪只回了三个字——
不知道。
纵然心里早做好了准备,但还是有些失望。
就连萧皓月这手眼通天之人都不清楚玄神医的行踪。
她又能怎么办?
只好再想想其他办法。
眼下国子监还要应对一件难搞的事,便是郑琴的寿辰。
此次郑琴过寿,兴许是为了要抬举她,除了将京中有负盛名的春风阁请来宫中奏乐表演,还希望赵云曦的国子监能齐奏一曲《梅花三弄》。
这可将她难倒了。
本就不擅古琴,还要她教监生们齐奏。
双重打击最为致命。
好在裴麟请来了洛河,与他们一同教导,还有越谦在旁监督。
从一开始的不堪入耳,也逐渐好了起来。
只是越谦那小子难缠,总在她面前提起那一日在裴家遇见赵星尘一事。
她只好应付掩盖过去。
就在这忙得抽不开身的间隙,又出了一档子事。
谏院一个新进的大夫,唤钟离,当堂跪求郑琴重查长公主叛国一事。
这可是件大事。
还恰好挑在郑琴生辰前半个月。
赵云曦在紫宸殿上亲眼听见钟离慷慨陈词,提及她这些年为东赵呕心沥血所做一切,声泪俱下。
这桩旧事被重提,朝上不少大臣心惊胆跳,郑琴起初还平声静气相劝,可钟离却不依不饶。
闹得郑琴险些当众发脾气。
赵云曦心里难免动容,只是钟离这人来路不明,且与她从未有过交集。
就算是真为她之前治国之举感动,也该如她一般,想办法搜集证据。
当殿控诉这样的举动,并不算高明。
她怀疑,是有人想要搅浑朝堂的水,趁机作乱。
果不其然,在钟离之事过去三日后,架阁库突然失火。
要知道,记录赵云曦谋反的卷宗就在架阁库内。
钟离又在紫宸殿内长跪不起,说定是陷害长公主的案犯心虚,才将架阁库烧了,求郑琴彻查此事。
要知道,当年告发赵云曦谋逆叛国的便是赵义。
这苗头便是直冲赵义。
但他本人却没什么表示,颇有几分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味道。
郑琴被闹得没法子了,只好假意命人查了查,却没得到什么结果。
只好勒令钟离不要再生事,并差朝中官员修缮架阁库。
修缮架阁库是个苦差,捞不到什么好处,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应下此事。
赵云曦动了心思,提出愿意接下这个差事。
说不定,还能找出她的卷宗,调查出什么线索。
郑琴却为难了,又看向了萧皓月,“修缮架阁库都是有经验的臣子才能胜任,
羲儿你这般年轻,怕是……”
这明显是不想要赵云曦受累的意思,萧皓月却像是没明白郑琴的意思,出声道:“赵羲年轻,
多历练也好,且修缮之事并不需她亲自动手,监工之余将国子监的事办好,也并不太难。”
正主都发话了,郑琴自然不好多置喙,便请了容辞和唐鲵帮助赵云曦一同监工。
事并不难,但在人员配置上问题就很大了。
容辞不喜欢唐鲵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一入架阁库,赵云曦便看见等在阁外的容辞,还有距离容辞几十人远的唐鲵。
她只好装作没看见,在架阁库主管那儿得了钥匙,白日里兀自监工,时不时讨教一下容辞。
等到夜幕降临,赵云曦才骗过守卫,偷偷潜入了架阁库。
赵义污蔑她谋反,想必早就猜到会有人不服这一遭,也不知将她的卷宗藏到了哪儿。
在架阁库转了一圈,赵云曦竟在最深处发现了一个秘阁。
而秘阁上还有一道锁。
赵云曦心中隐隐有一个预感。
她的卷宗就藏在此处。
她取下发上的簪子,在锁眼中搅动。
“啪嗒”
锁上传来清脆的动静。
她心上一喜,连忙将门打开。
秘阁里一片漆黑,只隐约能看见一个沉木架子零零散散分布在阁中每一个角落。
她摸出腰上的火折子,划开后,才重见光明。
她抬起眼,火光之中赫然又出现另一张脸,正直直对着她,目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