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骤然顿了下来。
一点寒光反射到水眸之中,微微缩动。
腰后一道拉力,赵云曦顿时从车板上滑到车下,翻了个滚后,才缓过神来,连忙后退躲避。
马车帘布骤然被短刃划破。
如鱼推掌抵住萧皓月的猛攻,低声提醒:“主子,那是赵世子啊。”
萧皓月眼眶中的瞳孔却没有神采,杀意遍布在冷俊的面庞上,步步紧逼赵云曦,就连如鱼都无法抵挡,高唤:“得水!”
少女从屋脊之上一跃而下,一个手刀劈在了萧皓月后颈,对方却没有应声倒下。
赵云曦神经凛然,时刻关注对方的动向。
“萧皓月。”
他微微歪头,像是听懂了她的轻唤,踉跄着朝她过来。
如鱼:“主子!”
“别过来!”赵云曦伸手阻拦,任由萧皓月朝她逼近。
只是四目相对间,她定定地瞧着对方,专注于他眸底的黯色,犹如一团乌云,遮掩住了他的神智。
“赵云曦。”
他就这么看着她,沾染了她的血的殷红唇瓣一张一合,吐出的名字令她神绪一顿。
本来这称呼就足以让如鱼和得水为之惊讶了,可更震撼的是,赵云曦没有后退。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柔声道:“本宫在这儿。”
萧皓月冷郁的面庞忽而扯开笑容,就像得到了糖果的稚童,珍惜地抬起手想要触碰一下女子。
下一刻。
男人沉重的身躯全然倾覆在女子肩上,没了反应。
赵云曦呼吸一颤,感受到滚烫的脸颊传递到她肩胛骨上的沸腾,忙喝道:“快扶他进去。”
……
绮楼内寂静得连风声都遗漏无余,如鱼紧紧盯着包扎手掌的赵云曦,瞧着她将半碗血交给得水,叮嘱她与安神汤一块熬煮。
做完这一切,赵云曦准备离开,他连忙上前拦住。
“赵大人,多谢。”
赵云曦瞧着青衣少年,摇头道:“不客气,我还要谢谢你,在马车上拽我下来。”
如鱼看着她,还是发问:“为何大人要……”
这话没说完,但赵云曦也能猜出他要问什么,“他当时情绪不稳定,得先稳住他。”
如鱼点头,随即提醒:“今夜主子听说您去了架阁库,本想跟着去,不成想忽然发了病。
我们的人看到桓王带人进去,只怕明日在朝上他会发难。”
赵云曦点头,“我知道,不过你能不能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如鱼扫了眼榻上人,同样猜到她要问什么,轻声:“主子的病,是萧家人誓死护卫的秘密,
恕我不能告诉您。”
赵云曦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可萧皓月对她来说不是寻常陌生人,还是多嘴问了句:“这病会危及到性命吗?”
如鱼没回答。
赵云曦却心领神会,忽然想起萧皓月说过这个病需要与她换血,但后来他又改口说只需要割血给他。
难道说,只有换血才能够使之痊愈?
那她呢?
若是与他换血,会死吗?
她不是一个大义的人,此刻却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与她争斗了这些年,如今还出现这种孽缘。
难道……
萧皓月与她之间,难道没有两全之法?
……
翌日卯时,赵云曦换好官服上朝。
萧皓月今日没来,想来是还没恢复好的缘故。
赵恪善今日还是没有上朝,郑琴面前的垂帘又加了一道,给人理由是照顾陛下不慎染了风寒,不宜面众。
赵云曦却清楚是什么缘故。
那肚子,快藏不住了。
赵恪善若是再好不起来,只怕郑琴也无法听政了。
届时朝政又会落到谁手上,一清二楚。
“太后,臣有一事要报。”赵义上前。
郑琴面带笑意,“桓王请说。”
“自从架阁库失火,臣一直留心架阁库的动向,疑心有小人作祟,便派人紧盯。
结果昨夜,还真有贼人溜进了架阁库中……”赵义的视线忽然投射了过来,引起众臣的注意。
赵云曦敛神,不动如山。
容辞闻言也随之看了过去,那个方向,是赵云曦。
“可有查到是谁?”郑琴皱眉。
赵义摇头,意味深长,“贼人溜得很快,臣晚到了一步,
只是听守卫的说,昨夜赵祭酒也入了架阁库,还想请教祭酒,有没有看到那贼人。”
呵。
老狐狸。
这话听着像问赵云曦有没有看到贼人的动向,实则是将矛头引到她身上。
郑琴不由心中起了狐疑,“昨夜赵祭酒也去了架阁库?”
赵云曦坦然一笑:“桓王快别说笑了,贼人倒是没见到,
只是下官昨夜不慎掉了件东西在架阁库,回了王府才想起来,连忙去寻。
说起来,我进架阁库的时候有守卫,出来的时候守卫倒不见了,想来是去迎候桓王了。”
“哦?”赵义笑容和善,“不知祭酒掉了什么?”
“家母绣的一方手帕,本不是什么贵重物。
只是母亲一片心意,赵羲夜半心忧,实在不能寐,便去了趟架阁库搜寻。”赵云曦回答。
赵义:“找到了吗?”
赵云曦:“找到了。”
“在哪儿?”赵义又问。
一问一答,纵是再愚钝的臣子都领悟到赵义这是在猜忌赵羲。
赵云曦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对上赵义的眼神毫不退缩,语气反而多了戏谑:“架阁库失火,都烧到赵羲身上了。”
裴麟闻言皱眉,想上前却被前列的裴束眼神遏止。
这话虽是玩笑,其中敌意却不轻。
众人纷纷低下视线,心中惊于这后生的大胆与狂妄。
就算赵羲是楚王之子,和赵义是伯侄,也不该如此毫不顾忌。
毕竟上一个敢这么跟赵义对垒的人,是已经死了的长公主赵云曦。
当年赵云曦方才十多岁,便拔剑直指朝中文武大臣,拔剑砍下了一个臣子的手臂,血溅紫宸殿。
当时被砍下手臂的大臣,便是坚持拥护桓王的心腹。
自那之后,赵义面上对这个侄女笑脸相迎,可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与赵云曦站到了对立面。
后来,赵云曦的结局亦是惨淡。
如今少帝病弱,没有子嗣血脉,若是驾崩,皇位自然是交到赵义手中。
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
这帮大臣心里跟个明镜似的。
“赵祭酒年轻,喜欢开玩笑,难怪全诚总与我提起这赵祭酒风趣幽默,今日臣算是见识了。”张凌启声缓和。
张凌是六部尚书中最难相处的,连他都为赵羲开口说话,倒是引起众人好奇。
“容某人幼时便听过张冠李戴的故事。”容辞驱步,立于赵云曦身旁,“倒是不成想,
桓王竟没听过。”
众人又是一愣,六部之首居然也公然站在赵羲这一边,与赵义对立?
赵云曦眼睑微动,不想将容辞扯进她与赵义的漩涡之中,低声:“你别说了,回去。”
容辞瞥了眼她,笑声:“我护你。”
赵义眼底闪过精光,面上笑意不减,“容大人,您……”
“赵祭酒,昨夜你留在我府上的帕子还没人来取,又得劳烦本太傅给你送过来了。”
站在赵义一旁的唐鲵不动声色转过眼,来者步履懒散,背着手姿态悠闲,目光静静地睥睨过众人。
做老师的狂妄,教出来的学生也狂妄。
还真是合乎其理。
郑琴眼神一转,笑眯眯道:“这么说,昨夜祭酒还去了太傅府?”
萧皓月泰然自若站到了容辞与赵云曦的中间,容辞被他挤开,险些发火。
“学生愚钝,登门请教了我这做老师的一些问题,不知桓王有何意见?”
赵义笑容微滞,与阶上的郑琴眼神对视之后,拱手笑道:“方才张大人也说了,不过是我们伯侄之间的玩笑,太傅竟当了真。”
萧皓月感知到赵云曦打量他的关切目光,顿时背脊挺得更直了,睨了眼容辞,似笑非笑,“不正好本太傅带了手帕过来,桓王可要检查?”
赵义诶了声,语气热情:“太傅这不是见外了,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检查不检查的,
快快收回这话,莫要折煞我了。”
赵云曦心中暗嗤,这老东西还真是见风使舵。
不过萧皓月这样一来,的确是把水搅浑了。
“多谢。”她悄悄窥了眼萧皓月,低声道:“你身子如何了?”
萧皓月的视线却落在她藏在袖底的手,将一个瓷瓶暗中递给她,随即站回了前列,从始至终,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臣愿意彻查架阁库一案,替桓王抓到真凶。”
她愣了下,郑琴也是同样的反应。
“这…太傅今日不是还告了病假,要不就别劳累……”
“无妨。”萧皓月声音很淡:“为朝堂分忧,不算劳累。”
赵云曦不明所以,他分明清楚昨夜去架阁库的是她,还抓什么人,难不成要找个替死鬼?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太傅了。”郑琴还没说话,赵义先让步了。
赵云曦垂下了脸,目光在朝臣之间流转。
昨夜她打了面具人一拳,回去之后,她细想了想,觉得那面具人肯定就藏在朝臣里。
可在场人的面上都毫无伤痕。
究竟是谁在帮她?
难道与之前董达说的梦中人背后的势力有关?
下了朝,赵云曦按照规矩出宫门,本打算去国子监一趟,半途中又发觉萧皓月走在前头。
她不假思索,想跟上打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走出宫门,肩膀忽然被拍了下。
“等了你半天了,怎么才出来?”越谦抱着手朝她笑得嬉皮笑脸。
赵云曦刚想问是不是国子监有什么事,骤然扫见越谦挡住的洛河走过来,嘴角上的青紫尤为明显。
她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