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见到李绍胤林秋棠心中惊诧,“你怎会来到此处?你此时应该与忠义王在一处才对啊。”
索性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李少俞的人,否则又会中了李少俞下怀,此后的计策又将重新调整。
“棠妹,我要见姑母,东晏气数已尽,用东晏来换姑母未尝不可。”李绍胤声音铿锵,早就将家国抛在脑后。
曹大监无奈的摇了摇头,“殿下可曾想过我东晏百姓该如何?”
“东晏降于南国,南国皇帝向来爱民如子,定会不会为难我东晏百姓。”李绍胤红着眼眶,近乎祈求般的拉住林秋棠的衣袖,“棠妹,可否带我去见姑母一面。”
林秋棠轻轻摇头。
“三哥,我现在不能回南国,阿娘也无法见你。”
“为何?”李绍胤不解,“棠妹,可是姑母生我的气,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林家?”
他自责愧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是我无用,是我……”
“三哥!”林秋棠拉住李绍胤的手,沉声道,“阿娘无法与生前见过的人相见。”
“我可以带你去南国,去与我阿娘说说话,但不是现在。”
李绍胤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他点头,“对,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要帮南国夺得东晏气运,这样才能够让姑母在世上留的久一些。”
李绍胤声音越来越小,垂着头蹲坐在地上,被阴翳笼罩。
沉浸在得以重见姑母的喜悦中时,他几乎是潜意识的将身上的责任抛在脑后。
可他心中的沉重不会减少半分,总会在他放松警惕之时便从骨血之中钻出来,提醒他,扰乱他。
“若是东晏国灭是因为三哥将江山拱手相送,三哥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三哥,回到忠义王身边吧。莫要让他失望,莫要让三十万将士战的没有尊严。”
李绍胤颤抖着抬起头来,他看着林秋棠,心中焦灼,无力感将他包裹,心中似有千万银针刺破心底,却只能压抑克制。
李绍胤沉默着走出茶馆,翻身上马之际,南无伤在他身后道。
“李绍胤,堂堂正正的战一场,才能无愧于心,方得始终。”
李绍胤冲他抱拳,那笑容苦涩,又透着决绝。
可这时却有侍卫赶来,禀告道,“不好了,三殿下,李少俞不知从何得知你在此处。”
“他说若是想要阿暖姑娘活命,三殿下必须即刻前去皇家别苑。”
林秋棠抿唇,大步向前,“三哥……”
“表妹莫要劝我。”李绍胤不知为何神色竟轻松起来,他看着林秋棠温润一笑,向着皇家别苑方向策马离去。
林秋棠心中隐隐不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三哥刚刚看她那一眼不对劲,就好似……放下一切就此诀别一般。
“快!给我备马!”她急声吩咐,南无伤即使心中不愿,却还是吩咐侍卫寻了一匹马儿给林秋棠。
看着林秋棠骑马紧随李绍胤而去的身影,南无伤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身为南国太子,此时不宜光明正大出现在东晏,只能吩咐身旁侍卫,“带一队人马前去保护郡主安危。”
“是。”
皇家别苑,李少俞带着兵在就等在这处。
看到李绍胤的身影时,他嘲讽的勾起唇角,却下意识的看向李绍胤身后。
“棠儿那般在乎李绍胤与这丫头,定会前来吧……”
墨竹在他身旁眉心紧锁,沉声劝道,“主子,先帝不是皇家子嗣的消息在京中传开,许多世家皆上奏抗议,不承认您与三殿下的身份。”
“主子,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才是,莫要在此处浪费时间了。”
李少俞凤眸凌厉的射过去,沉声呵斥,“朕何时需要你教朕做事了?”
“这不过是瓦溪想要瓦解我东晏民心的流言罢了,世家相信那是他们早就有了反抗朝廷的心思。朕也好趁此机会拔出那些世家毒瘤。”
他张开双臂从楼阁之上眺望这东晏河山,高声道,“朕乃是真龙天子,身份尊崇。用我皇家身份大做文章,愚不可及。”
“瓦溪此举,不过是跳梁小丑,上不得台面罢了。”
墨竹心中还是隐隐担忧,可见李少俞模样,还是将喉中的话咽了下去。
李绍胤听到李少俞的声音,停马抬头向上看。
与李少俞四目相对之时,他道,“五弟,父皇确实不是皇家血脉。”
此言不在李少俞意料之中,他神色凝重阴郁,而后又嗤笑一声。
“三哥怎的也信了这谣言?”
他阖上双目,沉重叹息一声,“朕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偏要自降身份?三哥,就算父皇没有将皇位传与你,你也不该如此狠心,与瓦溪勾结编纂父皇。”
李绍胤欲开口,又被李少俞抬手打断,“将阿暖姑娘带来。”
阿暖被捆绑着带到楼阁之上。
她身穿红色婚服,身形消瘦,泪眼朦胧站在那,只一眼,李绍胤的心便颤了起来。
“阿暖……”
李绍胤向前一步,想要迈进楼宇内走上阁楼,却被拦了下来。
“三哥何必如此焦急?”
李少俞神色恣意,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将长剑横于阿暖身前。
“李少俞!”李少俞慌乱,怒不可遏,“有什么事冲我来,放过阿暖!”
“三哥可真是误会我了。”李少俞笑笑,“三哥看阿暖姑娘身上的衣着,还不清楚朕的用意吗?”
在此伺候的内侍走到李绍胤身边,手中还拿着一身婚服。
“殿下,请随奴才前去更衣。”
李绍胤拧眉,不知李绍胤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可为了阿暖,他只能照做。
红袍加身,第一次穿婚服的李绍胤心中涌上难以言喻之感。
“三哥!”林秋棠在此时赶到,入目便看到了身穿婚服的李绍胤。
她抬眼看到被捆绑的阿暖时,忍不住高声质问,“李少俞,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快放了阿暖,,莫要为难三哥。”
李少俞目光痴狂的看着林秋棠,“棠儿,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没有为难他们,我这是在成全他们啊。”
他眸光闪过促狭的笑意,“只是……需要他们付出一些代价就是了。”
阿暖在楼阁之上不住的冲李绍胤与林秋棠摇头。
李绍胤双拳紧握,高声问,“有何条件?”
李少俞笑看着他,从楼阁上丢下一本册子。
“朕要你自动放弃皇嗣身份,归顺于朕,带兵出战。”
放弃皇嗣?
林秋棠眉心紧拧,上前扯住李绍胤的袖子轻轻摇头。
“三哥,不可。”
李绍胤目光定定看着阁楼上的阿暖,阿暖拼命的冲他摇头,他却冲她温润笑笑,抬手用手语道,‘一切有我。’
阿暖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惹得李少俞都奇怪的回头去望。
“不……不要……”
两个字说的干涩沙哑,艰难不已。
林秋棠捂住唇,她震惊地看着阿暖,不可置信道,“阿暖她……能够开口说话了?”
李绍胤亦是震惊。
他抿唇看着阿暖,渐渐红了眼眶,将手中的佩剑丢落在地。
“我答应你。”
阿暖啊,是他情窦初开之时,遇见的一轮圆月。
他在宫中看惯了深不可测的人心,初遇她,顿觉这世间人性之纯良,女子之刚柔。
他怎么会不选择她……
他怎么能不选择她。
“好!”李少俞大掌一挥,“将阿暖姑娘送去三哥身边。”
“良辰美景佳人在旁,阿暖姑娘既然穿了这一身婚服,那三哥定要好生怜香惜玉,莫要辜负阿暖姑娘的心意。”
墨竹为阿暖解开身上的绳索,推着阿暖走下楼阁。
阿暖频频向楼阁下望去,她一身红衣,更衬她肌肤胜雪,面容柔美,温婉可人。
李绍胤站在原地,紧绷的身形松懈,静静等待着她来到他身边。
可大概是这夏日的风太过炽热,足以烧毁她心中所有的执念与贪念。
在李绍胤温润目光的注视下,阿暖挣脱了墨竹的控制,冲向楼阁边缘,一跃而下。
李少俞在阿暖坠落的一瞬间下意识伸出了手,却只触到一片衣角。
“阿暖!”
李绍胤与林秋棠心中惊骇,只觉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起来。
李绍胤颤抖着向前一步,他的阿暖一袭红衣自楼阁坠落,衣袂翻飞似坠落人间的一只血色的蝶……随时都会消逝。
阿暖目光注视着李绍胤,无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她对师父发过誓,不嫁皇家人。
此生嗔爱却无缘,至少……她能够成全她的少年郎此刻的自由。
她不愿看他受人挟持,不愿他放下自己心中的担当与责任,不愿他去战场……
这一身红衣……
就当她今日嫁了他一次吧。
血如梅花般绽开,李绍胤跑至阿暖身前,想要将她抱起,却在看着她身下的血液时,僵在那处不敢触摸。
“阿暖……”
他哽咽出声,阿暖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眸。
她只是笑着,那笑越发的虚弱。
她抬起手来想要触摸李绍胤的脸庞,却在近在咫尺之时无力垂落,永远阖上了双眼。
“阿暖,阿暖你莫要吓我……”
李绍胤慌乱的抓起阿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阿暖,你醒来好不好,我们还未成婚,我可以陪你去药谷隐居,可以陪你去看这山川湖海,去完成你行医济世的心愿……”
“阿暖……对不起……我爱你……”
可这句话说的太迟了。
他的小姑娘从未听过他如此炽热坦率的表白。
她不嫁皇家人,却至死都不知道李绍胤并非皇家子嗣。
她们原本,是有机会厮守一生的呀。
林秋棠走到阿暖面前,掩面呜咽泣不成声。
“三哥,我们带阿暖回家……”
苏东大哥和大嫂,还有独孤前辈,都在等着阿暖回家啊……
李绍胤不肯接受水暖死亡的真相,将阿暖紧紧抱在怀中不肯离开。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他轻轻在阿暖额头烙上一个吻,食指轻放在唇前,“嘘”了一声。
“棠妹莫吵,阿暖只是睡着了,我等她醒来再离开。”
他微微笑着,只是漆黑的眸中一片死寂,再无光亮。
林秋棠眼眶猩红,她虽是不忍,却必须将李绍胤叫醒。
“三哥,阿暖她死了!她永远离开我们了!”
“你现在该送她回到故里,你该为她报仇,而不是白白将自己葬送在这里。”
她抬眼看向四周,李少俞的人已经渐渐将她们包围。
李绍胤抬起头,口中轻声呢喃,“报仇……”
看着缓缓走来的李少俞,李绍胤低头看向阿暖的脸,再抬头时干涩出声,“是你……逼死了阿暖……”
李少俞抿唇,耸肩后冲他轻笑,“此事亦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这女子性子竟是这般烈。”
“不过……我很快就会送你下去陪她了。”
“算起来,她可是因你而死,这凶手,你亦逃脱不了。”
李绍胤浑身一震,他将阿暖放下,动作温柔小心翼翼,周身气势却凛然如霜。
捡起长剑,李绍胤目光沉沉看着周遭源源不断走上前来的将士,唇角抿直。
“李少俞,我本没有相争之心,你何苦这般,为了皇位算尽一切,牵涉这诸多无辜之人。”
李少俞冷笑一声,“无辜?这天下无辜之人何其多,又有几人当真称得上无辜二字。”
“牵涉进皇家事,便算不得无辜了。”
南无伤派来的侍卫将二人护住,沉声道,“适才我们已经令人回去传信了,想来殿下的援军正在路上。”
林秋棠颔首,道了声谢。
李少俞受伤的看向林秋棠,捂着心口,痛彻心扉般问,“为何要逃婚?为何要骗朕?”
“棠儿,朕不会让你离开我,不会让你投入别人的怀抱。”
李少俞嗓音染了狠,眸光狠厉看向林秋棠身后。
林秋棠疑惑着转过身去,看到了策马前来的沈叙白。
他身穿银甲,马尾高束意气风发,手执长剑凛然威风。
林秋棠一时之间有些恍然,似是看到了前世子承父业,驻守边关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
“沈叙白。”
她忍不住高喊出声。
红鬃烈马之上,沈叙白冲她笑着,无声唤了声绾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