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白他……恢复记忆了?
林秋棠就那般注视着沈叙白,目不转睛,直到沈叙白翻身下马,站在她面前。
“绾绾……”
只这一声,林秋棠就确认了眼前之人,确是已经将过往记起。
李少俞从沈叙白出现的那一刻神情就变得冷冽。
看到林秋棠看向沈叙白不算清白的眼神,心中更是扭曲,怒火烧的越发的旺盛。
“沈叙白,你孤身一人前来,就想要带走棠儿,未免太过可笑。”
林秋棠看向沈叙白身后,神情紧张起来,但是看到沈叙白神情自若气定神闲的模样后,一颗心又重新变得安稳。
从沈叙白到的那一刻,李绍胤就从林秋棠身边离开,重新回到了阿暖身边。
此刻听到李少俞的话,他拥着阿暖轻声询问沈叙白,“忠义王是否派人前来?”
沈叙白颔首,“三殿下放心,父亲亲自带兵前来救驾,即刻就到。”
李绍胤放下心来,李少俞那边眉心紧拧,看向墨竹。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如今已经登基,忠义王却依然站在三哥那边。此举与造反何异?
墨竹摇头,“圣上,昨日属下前去军营时,忠义王答应今日出发前去迎战瓦溪。”
“或许沈叙白此话,是为了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李少俞抿唇,心间隐隐不安。
他了解沈叙白,沈叙白虽然有勇有谋,能够作出这缓兵之计。
可是他总觉得,沈叙白说的是事实。
李少俞不敢再耽搁,登时吩咐下去,“传令下去,速速命赵怀瑾带兵回来!”
“调动皇城所有兵力,在此集结。”
墨竹神色亦跟着紧张起来,赶忙吩咐人前去调兵,自己则严阵以待守在李少俞身边。
忠义王三十万大军,若是想推翻殿下的统治,何其简单……
他们必须赶在忠义王到之前,杀掉三殿下才行。
李少俞冲墨竹轻轻颔首,墨竹会意,登时下令吩咐准备就绪的弓箭手,“放箭!”
万箭齐发,李绍胤若是想要闪躲,那面前的阿暖必定会中箭。
李绍胤阖上双眼,认命的挡在了阿暖面前,可他越是害怕这箭矢伤到阿暖,手上的动作就越是慌乱。
一时不察,竟被长箭刺中了胸膛。
“殿下!”沈叙白惊呼出声,他一手拉着林秋棠,一边挥剑抵挡箭矢,向李绍胤面前赶去。
“三哥!”林秋棠上前搀扶着李绍胤,李绍胤轻轻摇头,嘴唇毫无血色。
在一旁看着的李少俞缓缓勾起唇角。
他接过一旁侍卫的弓箭,搭弓拉箭,对准沈叙白的胸膛。
“所有阻止我与表妹在一起的人,都该死……”
他此时的做法与当初想要给沈叙白下寒心毒时并无不同。
要非要说出点不同来,那便是他对棠儿的心思变化吧。
最初他想要得到棠儿是为了得到林家权势支持,是为了得到父皇此前的承诺,为了登基为帝。
而现在……他是真真切切想与棠儿厮守。
哪怕……是因为情蛊影响。
利箭破空声响起,沈叙白注意到了那利箭,登时明白这是冲他来的。
可是若他挥剑挡下这一支箭,那三殿下与绾绾那处他便无法顾及……
细想之下,沈叙白眸中一片冷然,视那利箭如无物,岿然不动为林秋棠与李绍胤挡着面前的箭矢。
“沈叙白!”
林秋棠注意到那长箭,下意识冲上前去挡在沈叙白面前。
她的动作太快,待到沈叙白反应过来之时,那利箭已经到了林秋棠面前。
“绾绾!”
“棠儿!”
沈叙白与李少俞皆慌乱喊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有一利箭飞驰而来,精准擦过李少俞射出的那一支箭,两支箭同时掉落在地。
林秋棠倒退一步,惨白的的面色渐渐恢复血色。
远处传来马蹄声,声势浩大。踢踏声声声撞进李少俞心底。
他目视前方,攥握起双拳,“还是来了……”
忠义王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刻,李少俞神色冷冽,颓败之色怎么都掩盖不住。
看着忠义王身后那数千精兵,李少俞回眸望着皇家别苑,眸光寒凉,不知在想些什么。
忠义王翻身下马,看到阿暖时面露可惜,上前跪在了李绍胤面前。
“殿下,老臣来晚了。”
李绍胤擦拭掉手上的鲜血,后撤一步跪在忠义王面前。
“殿下!”忠义王惶恐,“殿下怎可跪臣?叙白,快扶殿下起身。”
李绍胤抬手制止了沈叙白,沉声道,
“是我冲动行事,是我错了。”
“忠义王为百姓为我东晏操劳一生,我远不及王爷大爱。
我做了二十载东晏皇子,却因这陈年密辛,想要做个逃兵,放弃身上的担子。”
“是我错了……”
李绍胤冲着忠义王深深拜了下去。
他眼眶猩红,余光看向阿暖。
“我生性软弱,向来志不在皇位。只想做个闲散王爷,与心爱之人周游列国,逍遥一生。”
“可我从很早便开始明白,我一生都逃不出这皇宫的枷锁。”
“知晓父皇不是皇家血脉之时,我心中乃是窃喜的。”
“我以为这担子终于不用落在我身上,却忘了……我总是要还这些年来的荣华,总是要……深处在这漩涡之中,这是我的宿命。”
哪怕他不争不抢,也总有人拿他大做文章,掀起这乱世风波。
就算他从未有与人为难之心,这天下,也不乏想要他命的人。
他优柔寡断,即使知晓来者不善也总要一次次给旁人回头的机会,最终害人害己……
终是他活该如此。
李绍胤深深叹息一声,又冲忠义王拜了一拜。
“此后的路,还请王爷做胤的左右臂膀,为胤指明前路。”
李绍胤眸中冷寂一片,起身后,目光再次落在阿暖身上。
若是他不优柔寡断,若是他有野心一些,狠厉一些,阿暖或许便不会死了吧?
他如是想着。
忠义王起身,面上浮现出欣慰之色,却又转瞬之间变得满目哀戚。
他无奈摇头,而后从怀中取出圣旨,走向李少俞。
“五殿下,这是先帝的遗诏,请过目。”
李少俞迟迟不愿去接。
适才听李绍胤跪在忠义王面前再次提到父皇不是皇家血脉一事,他心中震颤,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以为那是三哥和瓦溪勾结的构陷说辞,可他这般诚恳在忠义王面前认错,且听他话中的意思,此事忠义王也早就知晓……
他……无法接受。
纵是他自幼便不受宠,可他仍胜过这世间许多人,他的身份仍旧是旁人触及不到的高度。
可如今……这一切竟都将化为泡影?
他绝对不允许。
“五殿下。”忠义王催促一声,将那圣旨打开,直接呈现在李少俞面前。
李少俞瞧了一眼,而后神情大变,一把将遗诏抢了过去。
“怎会如此!”
“忠义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假的遗诏前来欺骗朕!”
“父皇将皇位传给我这是所有朝臣都知晓的事,有内室王总管为证!”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父皇死前仍旧不肯原谅三哥,致死不愿召他进京!因此父皇怎会令起诏书,怎会将皇位传给三哥!”
李少俞目眦欲裂,他愤怒不解的看着忠义王,沉声质问,“朕究竟比三哥差在哪里?即使朕登上皇位,王爷也依旧不肯放过朕,一心扶持三哥上位?”
“你不是最重忠义二字吗?那你为何不肯对朕忠心呢……”
李少俞字字句句裹满了不甘和绝望,唇角的笑苦涩不已。
忠义王面无表情,“老臣奉先帝旨意,守护三殿下,留好遗诏,随时护三殿下登基。”
“五殿下,您的禅位诏书如何得来您心知肚明。”
“您应该还不知道吧,早在您弱冠之时,先帝便已经将您的名讳从皇室除名了。只是此事隐秘,不曾教人知晓。”
“您应当知晓先帝此举是为何。”
为何……那自然是为了让他彻底失去竞争皇位的资格……
他的父皇啊,果然疑心重城府深,将他所有的后路都堵死。
忠义王叹息一声,“若不是三殿下仁慈不愿此事流出,您何以尝到这皇位的滋味?何以能够与他相争?”
李少俞闻言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神色近乎癫狂。
“好一个三殿下仁慈!好一个何以能够与他相争!”
“他李绍胤自幼便深得父皇与昭容姑母的宠爱,在这宫中风光无限。没有恶奴针对他,没有嫔妃皇子为难打骂他,他心中无恨,他不需要在这宫中苟延残喘的活着,他自是仁慈。”
李少俞讥讽的笑笑,指着李绍胤,“同是皇家子嗣,凭何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玉,而我就是那路旁任人践踏的草?”
“你李绍胤不争不抢,亦会有人将所有东西都送到你面前,可我呢?”
“我若不争不抢,我若心怀仁慈,恐怕我早就死在那冷宫的柴房里,骨头喂了冷宫的野狗!”
李少俞微眯着眼眸,上挑的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李绍胤,我平生最是讨厌你这种惺惺作态之人。”
“我拼尽半生机关算尽渴求之物,在你眼中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你是真的仁慈吗?那你为何看不见这宫中的苦厄与不公?为何会心安理得享受你嫡子的尊荣,任由旁人将我踩在脚下却无动于衷?”
李少俞紧紧攥握着袖袍衣角,银丝绞在指尖,大片浓稠的血液沿着丝线滴滴滑落。
曾几何时,李绍胤是他在宫中最为羡慕的存在。
他生来就是嫡子,是这皇位的不二人选,这宫中所有人都对他笑脸以待,他身旁的人啊,都是些待人温和的好人。
可是慢慢的,这份羡慕便化成了嫉恨。
他忽而明白,只要身份尊崇,身旁之人才会对你毕恭毕敬,再无人敢低看你。
那时他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夺得皇位,胜过这些生来就尊崇的天子骄子,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可是……这世道终究是不公。
那些不曾对他施以援手的人,终归会嫌恶他身在深渊里。
冰冷孤傲的凤眸仿佛没有焦距,李少俞将遗诏抵在地上,抬眼看向忠义王。
“王爷想要如何?逼朕退位让贤,还是……”
忠义王接过话去,他声如洪钟,嗓音低沉威严,“先帝非皇家子嗣之事为假,有曹大监为证。”
“五皇子逼宫罪是其一,弑父罪是其二,此……乃为死罪。”
李少俞低低笑了起来,笑到眼泪不断流出,眼眶猩红。
“原来忠义王从来没想过给在下一条活路啊。”
李少俞叹息一声,缓缓后退几步。
忠义王警惕起来,长剑出鞘,却被层层迷雾挡住了视线。
“是烟雾弹!”忠义王恨于李少俞的狡猾,沉声吩咐手下,“去追!”
李少俞逃进了皇家别苑,忠义王的人将此处封锁,进去搜寻。
军医简单查看了李绍胤身上的伤,拔出长箭,包扎起来。
见李绍胤无恙,沈叙白于林秋棠才进了皇家别苑,一同搜寻。
李少俞狡诈,弃了自己手下的将士,只带了墨竹离开。
忠义王的人足足搜寻了半个时辰,却是毫无发现。
林秋棠忍不住猜测,“难道此处也有密道?”
沈叙白看向远处的海棠林,忽而想起了林秋棠被赵怀瑾绑架之事。
沈叙白嗓音定定,“有!”
“密道通往海棠林那处的乱石村。”
这暗道是他那时搜寻林秋棠时无意中发现的,只是若是李少俞警惕从另一侧对密道进行封禁,或是封烟,那他们若是从密道内去追怕是凶多吉少。
幸而沈叙白记得通过海棠花田去往密林再去往乱石村的路线,马不停蹄带领一队人马前去追赶。
乱石村,林秋棠藏在一处隐秘据点,沉声问身旁的暗卫,“赵怀瑾那处有何消息?可曾回信?”
暗卫摇头,“赵大人不曾回信。”
“前去送信的人,不曾回来。”
李少俞眯起眼眸,“可曾再派人前去?”
暗卫颔首,“派去的人皆没了消息。”
李少俞愤然,“这个赵怀瑾,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去传信的人,已经尽数被赵怀瑾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