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真真定定地看着娄青，笑出了声来。
即使心如死灰、即使身体垮掉、即使只能跪在台上，车真真仍然挺直脊背，那是她最后的仅有的骄傲。
可现在，她彻底跪坐了下去，在大笑中俯下了身。
那笑声如困兽最后的怒吼，可怖、可悲又可怜，却直直叩击每个人的心灵。
陈晨实在不忍看下去，选择匆匆离席。
五名委员完成了使命，也准备退场。霍哲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娄青。那一眼中是千言万语，有对车真真的无奈、惋惜，也有对娄青如此狠心的讶异。
视频直播终止，看台上在现场的观众也稀稀拉拉地开始离席。
顾扬最后看了一眼笑得疯癫的车真真，也选择转身离去。
在这极致的压抑中，娄青坐在正中始终没有动。
那古怪的笑声终于停了，车真真抬起头，这才露出了遍布全脸的泪痕。
方才的四个士兵走上了台，准备将她押送至行刑地。车真真在他们毫不客气的拉扯下站了起来，可脚下的虚软无力导致她根本站不稳。
整个过程中，车真真死死地盯着娄青不放，眼中闪烁着娄青看不懂的情绪。
即使看不懂，娄青依然被那目光刺得心神俱震，痛感一点一滴涌上心头，又在一下下心跳之中随血液涌入四肢百骸。
“娄青.....娄青......”车真真呢喃。
“走了！”一个士兵不耐烦地呵斥，抓着她的胳膊就往下扯。
车真真踉跄着扑下台阶，走得东倒西歪。但凡她偏离路线一点，士兵就会将她往反方向推搡。
曾经的车少将，如今毫无尊严可言。
快走出门时，车真真不顾四个士兵的动作，兀自停下脚步回头，对娄青笑了。
如今并不好看的笑容和收容所里初见时明媚的笑容，在娄青眼中渐渐重叠。
碍于嗓子受损，车真真越努力越放大声音，音色就越显刺耳难听。
但这都不重要了。
“娄青，希望我们永远不再见。”
说罢，她没再看娄青一眼，转身向长廊走去，一步步走向即将生命终结的刑场。
还在冰云星时，死刑执行分为枪决和药物注射终止生命。如今，冰顶为了方便起见只留下了枪决。
车真真走进最靠近排污口和换气口的舱室，看到了地下平平展展铺着的裹尸布。
“跪下！”
士兵押送到这里任务已经结束了，后续具体行刑由委员会全权接手。
说来可笑，军事法庭已经不再由军方负责，军权政权资源管辖权竟然全由陈兰一人说了算。
车少将的伸手谁人不知，即使她如此虚弱，在她走进房间时众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枪。
没想到车真真非常顺从地跪下，丝毫没有反抗之意。
她低头，伸手摸了摸这块裹尸布。这块布手感粗糙，颜色暗淡无光，闻起来有一股腐朽的霉味。
车真真扯了下嘴角，倒是觉得挺适合自己。
“娄副主席。”
一旁的男人冲门口道。
车真真收回手，保持背对门口的姿势不变，也没有丝毫要回头的意思。
说了永远不见，那就不要见。
“娄副主席有什么指示？”
熟悉的声音响起：“陈主席派我来盯着，都准备好了吗？”
“都按照您昨天的计划准备好了。”
“好。”
“那行刑时间是？”
“等主席通知。”
“之前不是说立刻行刑吗？”
娄青没说话，随意看了那人一眼，后者立刻噤声。
他从门口缓缓踱至舱内，停在了车真真的侧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紧紧合着的眼和毫无血色的侧脸。
不久，门外传来了陈晨的声音：“娄副主席，陈主席批示了。”
娄青点点头后道：“行刑。”
执行枪决的男人走到了车真真后方，将枪口顶在她的后脑后，食指缓缓放在了板机之上。
车真真猛地睁开眼睛，然后缓缓扬起头。她跪得很稳，没有丝毫慌乱。
娄青看到了她左眼角似落非落的泪珠，听到了她从鼻腔发出的轻哧。
任谁来看，都感受到车少将视死如归的硬气。只有娄青，看到了她彻底放弃生路的绝望和决绝。
除了娄青，所有人都背对着门站在车真真背后，等着开枪后收尸并收拾现场。
车真真等了许久，还是没等来最后的枪声。与此同时，身后竟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打斗声。
“拉警——”
一个男声试图发出警告，却立刻被人捂住了嘴。
“少将！”
车真真这才偏头，看到了段宇焦急的面庞。
从看到顾扬起，她就知道他们活着，可如今忽然出现她还是非常惊讶——只是精神不济到无法表现出任何情绪了。
段奇控制住娄青，冲段宇低吼道：“带少将走！”
车真真动了动，可本身就虚弱的身体加上久跪，竟然站都站不起来。
他们都没想到车真真的情况竟然如此之差。
段宇低声道：“冒犯了。”
然后将车真真轻松地公主抱起，紧紧护在怀中以防任何人突袭。
待他转过身来，车真真这才看到了舱室内的场景。
之前负责行刑的男人倒在地下生死不明，其他的人也被打晕了丢在一边。段奇死死锁着娄青、枪口怼在太阳穴上，以他为人质以防万一。其他手下分别打头和断后，警惕地看向四周，并将车真真围在正中间。
段宇大步走着，车真真下巴刚好能搭在他肩上，其实能看到段宇身后的娄青，但她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他们都穿着冰顶的制服，打扮毫无破绽，可能通过这种方式才能瞒天过海骗过实时监控。
即将穿过监控区，段奇冲娄青咬牙挤出几个字：“我警告你，老实点。”
娄青没有知觉的左手垂落，右手则举起示意他不会反抗。
“走！”
所有人默契地加快脚步警觉地躲闪着监控，一时间昏暗的走廊上只有细密的脚步声。
然而，即使他们再小心，这样大阵仗的移动还是引起了监控室的注意。
一时间，警铃大作。
所有人不再顾忌是否会发出声音，开始拔腿狂奔。
段宇吼道：“左边走！”
段奇则隔着耳麦道：“我们被发现了，启动！随时撤离！”
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而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
这时，车真真看到了对接在排污口处的飞船和飞船上的莫冉。
段奇使了个眼色让其他人先走，自己则转过身来躲在娄青背后不断后退。
当他挟持着娄青退到连接口时，陈兰在军方的簇拥下健步走来，陈晨也跟在一旁。
段奇手上动作越发谨慎，头也不回地吼道：“别管我了，带少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