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后，娄青刻意疏远车真真和顾扬两人，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工作之中。
也是在这个时期，研究所扩招人手，涉密人群要搬去城郊森林中的一个独栋别墅。
娄青第一次走进这栋别墅时，就觉得无比熟悉。每一处装潢、每一件家具陈设，都像量身定制一般恰好符合他的喜好。
陈兰从身后走来，问道：“你出的设计，落实下来怎么样？”
“我出的设计？”
“对啊！”陈兰说得理所当然，“在冰云的时候我就想把涉密的工作独立出来，当时让你给我的设计稿。时过境迁，没想到在A01建造成功了。”
娄青在冰云确实画过几次设计图，听陈兰这么说再加上熟悉的感觉，便认为是时间太久、最近又心神不宁，所以忘掉了。
他在房间中穿梭，恰好阳光透过窗纱洒落在原木色的地板上，十分温馨。
他忽然觉得这里并不像为了研究所而设计，倒像是——婚房。
娄青不再细想下去，再次投身于工作之中。
说来很巧，在娄青带领下属彻底搬到别墅的那天，也是车真真升少将的那天。
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传奇女少将，不管是在军中还是在所有人民心中都拥有了无可替代的地位。
当广播将调令晓谕四方，传到娄青办公室时，忙碌的娄主任难得放下手中的活听了半晌。
顾司令说完任命后，传来车真真铿锵有力的声音。
娄青微微翘起唇角，发自内地为她高兴——只有他和顾扬知道，这是她自孩提时代的梦想。
“娄主任！”
然而，任何美好的时刻都不会持续太久。队伍里的研究员敲门，开始向他汇报最新进展，广播自然是要关掉的。
车真真升少将之后没几个月的时间，资源规划局公布最新研究，表明A01的生存期不超过5年，也就是说耗费巨大牺牲着陆这个星球，但最多五年后还要面临一次人口迁徙。
这一消息打破了每个人的平静。
研究所一方面开始加班加点地推进各个领域的研究，资源规划局投入所有人力物力进行方案设计，而军方也开始了斑鸠计划最初的设想。
而这一设想，最终在车真真手中得以实现。
当娄青和顾扬被车真真叫到家中，让娄青开了屏蔽后才神神秘秘地展示了最新研究成果。
娄青和顾扬翻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和结论，两人对视之间有惊讶、骄傲，但更多的是担心。
车真真其实有点苦恼：“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彻底销毁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还是怎么办？”
娄青道：“军方交给你任务的时候，只说了初步设想对吗？鸠占鹊巢，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栖息地，不如融入其他种族。”
“是。”车真真点头，“我最开始没想太多，如果融入群体可以获得更好的生活，可以免去资源掠夺产生的战争，也不伤害其他民族，何乐不为？”
顾扬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现，所谓的斑鸠计划只是理想状态。已知的十二个星系中，有的星系探测数据显示科技水平远胜于我们，有的根本探测不到，如何选定投入的星球？如何判断是否适宜居住？如何保证我们的安全？”
车真真划了几下屏幕，再次反转过去以后展示了具体的探测情况。
“我斗胆猜测，如果斑鸠计划可行性通过，一定会投入实验者人肉探测。这是我犹豫的原因，只要我将成果交出去，如何使用就由不得我了。”
娄青点点头，对她的猜测表达认可。
车真真难以表达自己的纠结，沉默了许久后问道：“但是，真的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我此刻的隐瞒又会造成多少人的死亡呢？”
顾扬深深叹了口气，“现在形势确实很紧张。耗费人力物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竟然出了这样的变数，搞得人心惶惶。正因为人心惶惶，我建议暂时按下不提。”
“按下不提？”
“嗯。随机应变，如果有合适的时机形势可控再上报。”顾扬握住她的手表达安抚，“至于后一个问题，你无需担心。委员会已经在探讨飞船生存可能性了。”
车真真一愣，立刻问道：“什么意思？”
娄青觉得他俩紧紧交叠的双手格外碍眼，悄悄移开视线后解释道：“委员会最新议案，想要投入所有资源建造大型飞船，供所有人生活起居。”
“也就是说，完全生活在飞船上？”
“是。”
车真真想了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听顾扬的，观望一下再做打算。这期间，还请你俩保密。”
顾扬点点头：“放心吧。”
其实，最开始娄青并没有打算窃取她的研究成果，直到他做系统升级时发现了蛛丝马迹——车真真和顾扬都被嵌入了二代芯片。
也就是说，只要委员会想，就能够脑波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诛鸠计划的成果自然也藏不了太久了。
娄青知道，车真真说得对。只要投入实践，势必有无数无辜的生命牺牲于此，而结果可能像着陆A01一般虚无。
如果，这一成果算在车真真头上，她终生都难以摆脱愧疚之感。
与其这样，不如他来当这个恶人。
娄青拿到车真真的研究易如反掌，而提交委员会却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他知道，车真真一定会恨他怨他，他们的关系再也没有回转的可能。
但他还是做了。
当车真真出现在别墅外砸门时，娄青站在屋内许久，直到彻底做好心理建设才打开大门。
“车少将，有何要事？”
娄青被车真真猛地推了一把，只听车真真逼问道：“鹊巢计划，到底怎么回事！”
娄青接过她甩来的文件夹，看了看内容，轻声承认：“和你想的一样。”
“为什么！！！”车真真愤怒地嘶吼，“我从未想过把研究变为实际，我从未想过将我的研究公开。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娄青不想回家，他自虐一般地希望车真真将所有责任归咎于他，到了计划落实的那一天，她或许就会少一些愧疚吧。
顾扬拦住车真真，替他解释：“因为形势所迫。真真，战争打到这一阶段，你比谁都清楚我们赢不了！”
“赢不了，就要去侵占别的种族的资源和生存空间吗！”
“否则呢，等待灭亡吗？”娄青反问。
“如果是做伤天害理之事，我宁愿选择死掉。”车真真倔强地说。
娄青看着她高高束起的马尾，许久后才开口道：“你我想法不同，争执无用。”
车真真闭了闭眼，让怒火平息，语气中略带乞求：“娄青，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收回鹊巢计划，不要上会，好吗？现在只是系统局部流转，随便找个借口比如实际检验有误便可以直接终止，趁局面还能转圜，现在还不晚！”
“已经晚了。”娄青碰了碰手腕上的内嵌显示屏，展示了上会批准通过的文件，“鹊巢计划势在必行。”
“你——”车真真后槽牙一紧，捏住娄青的手腕反手一拧，彻底将他禁锢在身前，“你真的疯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迟早要遭报应！”
娄青的手腕连着整个手臂都撕裂般疼痛，但他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九个月前冰云星毁灭式的灾难已经造成了2亿人口死亡，现在虽然在A01暂时立足，可这里的资源有限，根本无法承载幸存人口的生活。诺雅人联合A星系的所有民族对我们宣战，你身处部队的一线战场，应该清楚我们毫无胜算。内忧外患，我们别无选择。”
车真真松开桎梏，哑声问道：“即使，需要踏过无数枯骨？”
娄青看了看青紫的手腕，用最决绝的语气说这最违心的话。
“即使，需要踏过无数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