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哥哥。”
顾朝夕在谷雨的搀扶下踏上马车。撩开车帘，身着玄色锦袍的少年正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小团子软糯的声音传入耳中，少年缓缓睁开双眼朝顾朝夕看过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镇南王来信，杜老太傅的后事处理完毕，镇南王府即刻返京。
本就耽误了几天，按照镇南王的计划，萧锦逸应当随镇南王一同起程，在路上与镇南王妃一行人汇合，如今却出现在了襄阳。
“半个时辰前刚进城，看你的马车停在这儿，就先上来休息了下。”少年的语气中透露出疲倦。
顾朝夕微诧，这是连夜骑马赶回来的。
“白露，准备些吃食过来。”顾朝夕撩开车帘低声吩咐白露。
白露了然，避开王妃面前的侍女侍卫，独自去准备食盒。茯苓、茶蔻正忙着指挥小厮们将物件装车，暂未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襄阳这边有什么情况吗？这几天王府没什么动静。”
顾朝夕猜测少年如此匆忙赶回来，是又得了什么新的线索。
“不会有人再在襄阳地界对我们下手。”萧锦逸摁了摁太阳穴，轻声说道。
那你急着赶回来做什么？
顾朝夕看着少年疲惫的样子，将疑问压在心里，接过白露递进来的食盒，默默注视着少年用膳。
感受到对面小团子目光灼灼地注视，萧锦逸举着勺子的手一顿，将一碟糕点推到顾朝夕面前。
顾朝夕感觉自己额头画下了三道黑线。
“我不饿。我刚刚才吃完早膳。”
少年握拳轻咳一声，是他误会了。
“外面收拾妥当了，应该要准备出发了。”顾朝夕耳朵灵敏地动了动，听着马车外小厮的传话。
“嗯。”少年淡淡地靠在车厢上，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我是去顾府。”顾朝夕提醒对方。
镇南王妃觉得，怎么说都是拐走了别人家的女儿。不管顾府是何态度，于情于理离开襄阳前，都该向长辈辞行道个别。
为了给今天画上个圆满的句号，岁无虞被镇南王妃押上了她的马车，打算在路上耳提面命一番。
顾朝夕认为少年已经如此劳累了，没必要掺和进顾家的事，出声想给萧锦逸一个顺势去修整会儿的借口。
“嗯，还好赶上了。”少年抬手理了理衣袖。
顾朝夕微愣，他居然是为这事回来的。
“还有一段路程，你再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顾朝夕放低声音劝眼前的少年。
“不了。”萧锦逸摇头拒绝。
“那只猫是怎么回事？”萧锦逸坐直身子，正色询问顾朝夕。
“喂给它的吃食和水检查过了吗？”
顾朝夕轻轻叹气，“水没问题。吃食中有一样糕点是一时兴起在路边买的，都喂给小猫了。”
看起来无从溯源，顾朝夕却觉得是人有问题。
巧了，萧锦逸也是这么认为的。
谢舒辰从来都不是什么怜惜小动物的人。此举或许是想吓吓顾朝夕。
刚接到消息时，对于顾朝夕被谢舒辰盯上，萧锦逸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焦虑担心。
谢舒辰是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偏偏顾朝夕看似机敏，实则对很多事都不太在意。撞上谢舒辰这种心思深沉之人，不得不叫人担心，怕她一不留意就着了对方的道。
听完潜龙卫汇报的经过后，池泠观察着少年的脸色，悠悠补上了一句，“一只小奶猫在王府和林家军的护卫下都能出意外。何况这人呐——”
少年闻言面色黑沉如墨。这几日的经历，让他不得不承认之前池泠的话犀利却又正确。
他不可能随时随地护着岁无虞和顾朝夕。
好在他们还有时间成长。
“世子，小小姐，顾府到了。”马车停下，白露的声音传进车内。
二人对视一眼，起身下马车。
“锦逸。”镇南王妃见到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萧锦逸略微吃惊。
“表哥，你--”岁无虞被念叨了一路，突然见到萧锦逸，顿时兴奋出声。
萧锦逸一个眼刀飞过去，制止住岁无虞的惊呼，顾家人来了。
“见过镇南王妃，见过世子殿下。”
“老太爷、老夫人免礼。”镇南王妃急忙上前搀扶起两位老人。
人群中，顾宜远挣脱母亲的手，小步跑到姐姐身边，挤开萧锦逸，双眼亮晶晶地拽着顾朝夕的衣角。
顾朝夕伸手在小胖墩头顶撸了撸，小胖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憨憨地望着自家姐姐。
“姐姐真的要走吗？”
院子里，顾宜远双手拽住姐姐的衣襟，豆大的泪珠不断滑落，眼见着小胖墩就要哀嚎出声。
“远儿，你姐姐是跟随镇南王府奉旨入京，不可拖延，听话。”顾二夫人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心下焦急，上手想要将顾宜远拽回去。
“我要姐姐！”小胖墩躲开母亲的手，一个劲往姐姐怀里钻，抱着顾朝夕不肯撒手。
顾二夫人面露尴尬。老太爷有意将最后的时光留给她们母女，便让顾二夫人单独送镇南王妃离府。没想到远儿这孩子突然又闹了起来。
“你别哭呀。”岁无虞凑到顾宜远身旁劝道，“之前不是说好了吗？等你考上状元，就能来京城见姐姐了。”
萧锦逸额角抽搐。你可真会劝人，知道考状元有多难吗？
就当萧锦逸以为小胖墩会爆发更激烈的哭闹时，顾宜远却顿时止住了眼泪，抹了抹眼睛。
“对，我要考状元，见姐姐！”小胖墩挺起胸膛，掷地有声。
镇南王妃见到如此有志气的小胖墩，不由轻笑出声。
“远儿那么有志气呀。那姨母就等着见识我们状元郎的风采了。”镇南王妃逗着顾宜远。
“嗯！”顾宜远重重点头应下。
“姐姐，我会想你的，你要等我。”顾宜远揪着顾朝夕的裙子，扭捏地说。
“好啊，姐姐等着小状元郎来见我。”顾朝夕目光温柔地揉了柔顾宜远的头。
“阿远。”
即将踏出顾府门槛前，顾朝夕想起一件事，转身唤住顾宜远。
“姐姐？”小胖墩抬头用眼神询问自己姐姐。
顾朝夕提裙蹲在顾宜远面前，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之前的糖，能再给姐姐几颗吗？”
顾二夫人闻言一愣，顾宜远却立刻反应过来。“有的！我去给姐姐拿！”
小胖墩风风火火地跑开，留下顾二夫人一人留在原地。
顾二夫人整个人有些呆滞，微张着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去看看远儿。”顾二夫人眼神闪躲，避开顾朝夕的视线，找借口步履慌乱地离开。
顾朝夕凝视着母亲的背影。镇南王妃见状轻轻叹气，揉了揉顾朝夕的发顶，安抚着小团子。
顾朝夕仰着头，视线在顾府的门楣上一寸寸划过，脑海中闪现着五年来在顾府的点点滴滴。
就要结束了。
顾朝夕从未想过今生还有机会走出这个府门。
大门内是自己前世儿时日夜渴望的安稳生活，大门外是危机四伏的挑战。
然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走下去吧，顾朝夕。
她在内心对自己说，去看看杜惜渴望着的光景。去看看少女最终也未能跨过的门槛外，是怎样的世界。
“姐姐！”顾宜远雀跃的声音传来，小胖墩奔跑着冲向顾朝夕。
顾朝夕蹲下身稳住小胖墩的身形。
“姐姐，这都是我这段时间攒的。”小胖墩举起一个陶瓷罐，向顾朝夕邀功。
“都给你。”顾宜远双眼亮晶晶，将罐子推到自家姐姐怀里。
“阿远。”顾朝夕轻轻拥抱着小胖墩，在他耳边轻声说，“再见了。”
顾朝夕坐在马车上，身后的顾府越来越远，男童的身影也逐渐模糊不清。
顾朝夕放下帘子，打开罐子拿出一颗糖，轻轻扯开糖纸塞入嘴中，细细品着。
好甜。
岁无虞目光触及到糖纸的那一刻，唇角的笑容掩下，默默收回想问妹妹要糖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