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卿一脸窘态不敢走，付云东悠闲进食不着急。
手机依旧静悄悄的，没有消息也没有来电，甚至连平时异常活跃的APP热点小推送都蔫了声。
服务生新上的西班牙海鲜汤味道略重，付云东用圆滑的勺子底轻轻蘸了一抹品尝。
“你不喜欢法餐吗？”
“18世纪法国的浪漫主义百花齐放，你知道吕德吗？”
“你经常听〈马赛曲〉吗？”
付云东说这些不是为了装X摆弄学识，而是在迎合张元卿，努力创造话题。
张元卿刚落座时就说自己崇拜以法国代表为主的浪漫主义文化，尤其是18世纪的繁荣期。
先和张元卿相亲的方至诚料到这回的她还会沿用这套说辞，所以提前让付云东学了几句。
张元卿揪着小香风皮裙的边缘，显然没听见这几个问题，她双目发直，表情成迷。
“你是怎么知道，我……”
付云东放下刀叉，甚至还略带小心思地碰出了一点叮当声，“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她原封不动剽窃他人设计。
这几个字烫嘴，她说不出口。
喉咙口慢慢涌出一小抹腥甜，刚刚情绪激动咬了腮帮子，她囫囵咽了下去。
“你怎么看浪漫主义？”
付云东问而不答，又把话题换回来。
张元卿慌了神，这个相亲男字字占理，强势完了又拿出斯文姿态来安抚，这让她有点没底。
她又羞又不安，自己只是随口诌了一个浪漫主义来制造尴尬，就和前几次的相亲一样，本想就此打发了对方，但这回似乎碰到了一个有真才实学的。
尴尬顺着脚板爬到头发丝，激起一层疙瘩，与此同时，她又怕这人下一秒猝不及防甩出明确的证据来验证她“剽窃”两字，总之，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她是习惯骄蛮，但被戳中软骨时她还是会露怯，更何况这个戳软骨的人有备而来。
大学还没毕业时，她在父亲的支持下开了一家女装设计工作室，大约是父亲面子厚，所以收益一直不错。
她的设计兼纳四海，女装风格按主题变化，平时大多都是自己的设计稿，但偶尔也有灵感匮乏的时候，因此她也会和内部同行交流，小小的获取一些元素为己所用。
开年后的二月份，一个十分欣赏她的客户把她的作品推荐给了某个正在筹拍的现代都市剧剧组，因为女主角色恰好也是个服装设计师。
一想到自己的作品可以出现在影视荧幕中，她便毫不犹豫同意了合作，利落地给了授权。
兴奋过后，剩下冷静，她后知后觉想起剧组看中的那个系列作品不是自己原创……
于是，为了避免提心吊胆被戳窜，她用了点手段，拿到了原设计师的授权，彻底将作品收为己有。
事情发展顺利，她几乎都快忘了这事，可相亲对象付云东陡然提起那人的名字时，她才如遇冰河，脑子轰地一声爆炸。
付云东又开始吃东西，不过这次没用标配的刀叉，而是用了筷子。
张元卿坐立难安地熬了5分钟，再次开口。
“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顿饭我买过单了，不用AA，我得走了。”
她避重就轻想逃离，付云东轻轻瞥了一眼隔壁。
接收到信息的方至诚摘了帽子，坦然起身，从另一张桌子悄无声息凑了过来，恭恭敬敬喊了个“张小姐”。
因为光线和穿着误导，付云东感觉他像个大户人家的黄包车车夫。
张元卿一凛，这人……不是上次相亲的那个吗？
付云东放下筷子，低头翻找，随后从拎来的袋子里捞出了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包装的外皮是一层柔软的红色丝质物，丝带潦草地打了个蝴蝶结，看得出包装的人没什么耐心。
付云东拉开绳结，打开了盒子，张元卿低眼一数，花色不一，正好十颗。
张元卿不知道他要干嘛，只是抓着皮包的手又下意识收缩了几分。
付云东随手拿了一颗剥开，入口的瞬间，苦涩汹涌开来，要不是刚吃了牛排，嘴里还留了点肉味托底，他估计能直接吐出来。
“这是梁晓佳让我带给你的意大利苦杏仁黑巧。”
梁晓佳就是张元卿剽窃作品的设计师，她被剧组看中的“浪漫青春”系列就是一套不拉地照搬霍，而意大利苦杏仁黑巧就是她当时送去“谈判”的证物。
没想到……时隔几个月，巧克力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
张元卿嘴角抽搐，“你……认识她？”
“认识，很熟，高中同学，对了，她说有机会的话她想亲自拜访一下你父亲，不过张总应该没空。”
张元卿嗓子发干，身子歪扭。
剽窃的事是她自己处理的，父亲早些时候交代过，今年是很关键的一年，绝对不能因为私事影响公司，所以她格外谨慎，但那个机会又格外难得，她舍弃不掉。
不行，她不允许梁晓佳告状，也不允许这个叫付云东的人威胁自己。
……
808号包厢内，高效的后厨和服务生默契配合，短短15分钟内就上齐了一桌子菜。
只不过上菜的服务生个个屏息凝气，甚至不敢迈大步子，以免破坏屋子里一派瘆人的风平浪静。
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鲤鱼、江米酿桂花糖，土罐儿乌鸡汤、腌渍鹌鹑宝……还有特意交代的去火菜——陈皮炖老鸭。
众人也没着急吃，而是静候张双动筷，毕竟今天这饭是他的局，买单的是他。
气势赳赳的张总望着自己面前碓摞起来的文件，眼睛里雾绵绵的。
“林业，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里的火气藏不住，张双抖着睫毛，眼皮下拉了大半。
林业有点唏嘘，把脑子里埋了好几年的记忆抖了出来。
“张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张双当然不记得，公司每天进出上百人，而他光是一年的业务接待、会面就不下千场，哪里会记得早期时候籍籍无名的林业。
“你应该不记得了……”
林业自问自答，继续陈说。
“那年，我听他们说你准备拿农业扶持补贴发展养殖业，我特意蹭了个名额混来吃饭，就为了跟你聊聊，当时也是这么一桌子人，然后你问我为什么空着手就敢来谈事情。”
一屋子的人表情舒缓，心里却跟着唏嘘震荡，因为林业的故事就是他们的故事，早年时候都他们无一例外，全都经历过这一幕。
张双喜欢不定，有段时间爱好古玩，有段时间又喜欢书法，过了一段时间又喜欢充满科技感的微型机器人，酒是最近几年才稳定下来的喜好。
政府搞文旅开发、搞城镇化建设，他消息灵通，踩着风声拿了不少项目，后来又为了响应各种政策，他开始有意无意宣传自己和公司的正面形象，还吵噱头喊了“热血地产、筑梦腾飞”之类的口号，事实证明，宣传效果确实显著。
08年金融危机后，一批有眼见的传统地产开始转型，张双也赶上了这趟列车，借着数字经济蓬勃发展的进程，他也顺利把自己打造成了“地方高品质房企”。
名声上去了，品行也得配套，张双这种多和政府城投、城建合作的房企，民众对其关注度一直居高不下。
于是，“带礼谈事”的规矩破了，但带酒上桌的规矩却还在，再加上他时常笑里藏刀，脾气难琢磨，一会儿要，一会儿又不要，所以饭局上的众人屡次碰壁。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是竞争法则，张双深耕地产，能走到这一步自然也是树敌无数。
今天，这些被他刁难、拒绝过的人想争口气。
桌上堆起来的文件就是他们遭受不公的证明，林业不是受影响的个例，但他却是站出来发声的个例。
这次的事情，不是偶然，是蓄谋，如果不是林业带了个头，他们这些搞新媒体的、科技的、轻工制造的怕是还要战战兢兢迎客张双。
林业说完，气氛安静下来，张敬臻拿胳膊肘碰了碰霍正楷，眼睛落在桌面上，努了努嘴小声道。
“你不说两句？”
林酒闻声而动，往桌子上放了一个小怀表，悠悠扶着转盘送到张双面前。
这枚怀表并不是霍正楷当定情信物送的那个，那是真货，而这个则是路边摊子上淘的。
张双不懂，这又是哪一出？
桌上的其余人也眯着眼，对桌上的小玩意儿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是您女儿送给我的礼物，我前两天见过她。”
包厢里传来絮絮人声，有人开始讨论了。
林酒轻轻吁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霍正楷送的那一枚怀表。
“她说这是清末民初的东西，是南京某个大户人家的姨娘留下来的遗物，是当时的一家之主为了讨好她送的，具体年份追究不出来。”
在座的，除了张敬臻等几个自己人知道怀表的寓意和其中内情，其余人都是一头雾水，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满桌的美味飘香，林酒空荡荡的肚子也开始抗议，她确实有点儿饿了。
张元卿手段拙劣，对霍正楷有点过于执着。
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林酒经常随身携带一块小怀表，一番推测后知道了那是霍正楷送的东西，所以故意拿了一块路边摊的赝品，还刻意编了个故事羞辱。
“这是大户人家的男子讨好姨娘妾室时才送的礼物。”
她讽刺林酒只是霍正楷看中的“玩物”。
当时在旁的张楚瑞听的鬓角冒汗，但林酒始终不恼不火，反而是秉着笑容收下了礼物，随后才再回到车上时迫不及待的霍正楷打电话分享她的愚蠢。
这也是霍正楷之所以愿意相信林酒，并配合她开展这个并不高明、但解气的计划的原因。
张双后背泛起凉意，伸手拎起了怀表。
他专心收藏过一段时间的文物，勉强也算个半吊子行家，因此一眼能看出这不过是义乌批发市场15块钱两个的便宜货，根本不是什么南京大户人家的遗物。
他气得不轻，眼底浑浊一片，他交代过自己会处理，但女儿偏偏耐不住性子，自以为是的显摆起傲气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站起来了一个方脸。
“张总，我们今天过来没想干什么，只是想想提醒一声，酒喝多了伤身。”
一语毕，另一个人也站起来了。
“顺便……我也想问件事，直播基地名额分配的事儿，既然是您主动提出让我们监督的，那现在有人想走后门该怎么处理？”
又有一个人站起来了，“张总，上次你那楼盘拖欠工程款，我垫付了60万，趁着大伙都在，您看什么时候给我结一下？”
“张总，您之前答应过新商场店铺给我公司让九个点，尾款差价什么时候方便还一下？”
……
饭局成了讨伐会，一桌上的人都憋着话要说。
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哪怕张双豪不在意，哪怕他们这群人只是一时冲动、蜉蝣撼树，但能将心里积压多年的不满宣泄出来，无疑也是他们这群中年人的进步。
张双没有落荒而逃，反而是发消息召唤来秘书撑场子。
盘着赤黑龙的大门“咯吱”一声，人未进屋，香水味先进。
不过众人知轻晓重，踩着高跟鞋，扭腰来的秘书只是张双手底下的打工人，做不了主，就算全把气撒在她身上也没什么用，因此，众人还是看准目标，精准打击。
张敬臻这个话唠子也跟风补了几刀，不过他没说生意，而是转换角度，吐槽他对独女张元卿的过度溺爱……
“我要是跟她一样，我爸迟早得打死我，他对事不对人，我经常屁股开花。”
“张总，你这养小孩的方式还是有点太偏激了，那会儿就应该有意识找个班学一下。”
林酒专心喝汤，手滑没拿稳调羹，一不留神，小东西就从桌上滑到了地上。
霍正楷停下筷子，眼睛也直勾勾地观察着，弧底的调羹像老牌指南针一样，飞转了几圈之后幸运般的精准指向了张双所在的位置。
两人视线交叠，不由得震惊起来，或许，这就是老祖宗说的天时、地利、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