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妈忙稳住程秀，一边喊自家儿子赶紧回来把早饭吃了。
育红院和托儿所都在厂子里，好些个坐完月子来上班的女同志都是连着孩子一块带上，上班前交到厂子托儿所去，定时定点下楼喂养，等下班的时候把孩子往怀里一揣就回家去了。
要是夫妻俩双职工那就更省事了，连一日三餐都带着孩子在工厂解决，单位发的房就只是拿来睡一觉，厂子仿佛才是家呢。
新生儿都能带着来上班，更别提职工的小孩。
程秀语重心长地劝：“孩子大了，你给让人有选择的余地。”
跑开了的小男孩瞅着像是个帮自己的，机灵的停下来没跑。
程秀接着说道：“棍子和吃饭，总得人家自己选吧。”
当妈的立刻就笑了。
这年头哪怕出去务工，未婚女性就得拿着未婚证明，不然用人单位不接收，要结婚了也得上他们这里开证明。
就是结婚的女同志只要想生娃，同样得来这屋子跑一趟。
人家没瞧见过程秀，脑子一想就寻思就是新来的妇女副主任，忙朝屋里喊，“新同志来了！”
屋里这会织毛衣的，唠嗑的，读报的纷纷停下了手里头的活。
程秀笑意吟吟的自我介绍，“我叫程秀，打今儿起跟大家就是同事，大家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大家伙起初只听周凤仙说要空降一个副主任，却没想到是个极其年轻的小姑娘。
这个屋里头是工会特意划拨出来的计生部门，说白了就是几千人的仪器厂里只要是个女的，都归她们操心。
管妇女当然得妇女自个来，所以一屋子的娘们。
有年纪大的人情世故看得多，忙招呼程秀到窗户边的三屉桌，那是她的办公桌，跟周凤仙的挨一块。
程秀放下坤包，笑眯眯的拿出在苏国买的巧克力来作为维系人脉的礼物。
全是英文的巧克力只有友谊商店才能买着，而本地又没有友谊商店，听说只有京都和泸市能接待外宾的城市才有。
就算本地能有友谊商店，可是进里面买东西得要外汇卷，那哪是寻常职工能弄到的东西。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点外汇卷，谁舍得拿来送礼。
屋里头十多号人呢，竟就真的有二十多盒的巧克力。
结合空降下来这么件事儿，程秀的身份在这一堆娘们里立马扑朔迷离了起来。
周凤仙刚好进来，瞧见满屋子的外文巧克力也怔了怔，笑着说：“秀秀，那天没好好招待你，晚上一定上家里吃饭，那肉都买好了就等着你呢。”
一屋子全是女同志，有心眼子的就知道周主任故意撂的话，表示跟这从天而降，疑似有钱的主儿是一个阵的。
有人急吼吼上楼，“有人瞧见老张媳妇了。”
屋里头立刻骚动，周凤仙拉着程秀赶紧又往楼下跑，嘴里边交代着，“老张家媳妇生了个闺女，最近喊人去结扎一直没瞧见人，他男人一口咬定回娘家，我们这是怕人犯错误，早点拉去结扎最好。”
人气喘吁吁还不忘叨叨，“独生子女也好啊，一个月能领五块钱呢。”
双方父母要是不在一个单位，每个单位出两块五毛钱。
孩子上学了以后在子弟学校读书还能申请免学费呢，多好。
下一楼是厂子里的工会办公室，这会工会主席也跟着人上老张家抓人去。
工会主席是个瘦干男人，还是个跛子。
周凤仙喊人姚中平的时候程秀能感觉得到一股不待见劲，这两人一定不对盘。
一群人一窝蜂的跑楼下，有人忽然问：“那办公室得留人吧！”
周凤仙快眼扫了一遍，还得派身强力壮的人上手，以免老张媳妇反抗待不住人。
清瘦的程秀立马就被留了下来。
一群娘们怕去晚了人跑了，拔腿就追。
大早上的，程秀半小时之内爬了四趟楼。
她进屋坐下，往抽屉里铺上干净的纸，放上钢笔、书本和零碎的办公用品，又把一张日历、常用电话号和一枚励志小贴士压在桌面的玻璃板下。
走廊外头一直有吵闹声，这会两女人扭打着进屋，后头跟着个满脸无奈的男人。
年轻的女人还是个大肚子，进屋就开始哭，“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男人又掰扯不开两女人，只能连声叨叨；“我妈也不是故意要害你害孩子，她是不知道。”
程秀看女同志身体至少八个月了，也动手一块分开两人。
她还没开口问咋回事呢，那女同志就嗷嗷哭着，指着自己老婆婆说：“我去年结婚，她老爱我用的口杯，用我的盆洗漱，等我发现的时候都好几个月后了，那会我就给她买了新的搪瓷盆，新的口杯说分开用。
结婚不到半年我下边就不舒服，去看了是尿道炎，那会我还奇怪成天勤快洗澡怎么会得这种病，但也没有多想就吃了药治病。
前些天我晕乎得厉害就又上了一趟厂子卫生所才知道怀孩子刚满两个月，但医生又说我吃了药怕影响孩子，最好是别要。”
人说到激动处又要去撕扯婆婆，让那男同志同时挡了下来没打成，气呼呼的才继续抹眼泪，“我那天看病去了回家早，一瞅人也在吃药呢，一问是治盆腔炎，尿道炎的药，今早上我才发现她还是偷摸用着我的桶洗澡，我那一身病就是她传的，不然也用不着吃药，我孩子也能保得住！”
当婆婆的还一个劲的狡辩，“那不是病，就一点点尿道炎，盆腔炎而已，一家子分什么你的桶我的桶。”
程秀瞪了这老逼登一眼，还能瞒得过她？
头一回可以说不清楚不懂，人家都给买新的还接着继续混用呢。
程秀提了口气刚要说话，又有个女同志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周主任呢，我要开未婚证明。”
立马有一男一女追上拦着不让开。
下一秒，程秀就被围攻了。
“给我开未婚证明，不开我今天就从楼上跳下去，你们不然我跟阿生在一起，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别开，千万别给她开证明，那男的就是个学剪头发的小学徒，还是乡下人，你跟他回乡下去种地？”
女同志嗷嗷哭，“你们嫌贫爱富，剪头发的怎么了，他说这辈子就爱我一个人！”
当爸的怒喝，“穷光蛋一个，就是拿不出钱娶你才那么说。”
这会屋里头哭的哭，打的打，又进来一个捂着淤青眼睛气呼呼的女同志，要让工会妇女部门给她做主，把那打女人的，杀千刀的男人辞退。
程秀一个头两个大，游说婆媳两分开住，又跟第二对开未婚证明的掏心掏肺的理出个章程，先劝人回去一家好好商量别意气用事，再安顿好被丈夫殴打的女同志，刚喘上一口气，周凤仙领着一群娘们浩浩荡荡的回来了。
程秀问：“成了？”
周凤仙抬着下巴点点头，直接扛去了厂子里卫生所做的结扎。
别看厂子里卫生所不大，但公家也会给分配一到两个正经医学院毕业的医生，虽然剩下的是赤脚医生，但也够用了。
就是因为抬人去做结扎，不然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