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秀知道点手艺人的规矩,比如木匠是学三年帮三年,就是跟着老木匠学习三年的手艺,出师了以后继续给师傅免费干三年活。
以前好些老木匠只一年就把所有本事交徒弟,也是图的接下来有五年的时间可以帮衬。
但好些个学手艺的嫌三年帮衬时间太长影响挣钱,学完了以后悄咪跑了。
程秀出生的时候还没有计划生育呢,而且到她十岁之前都是光景最差的时候,家家户户孩子都多,打小还真瞧见过外出学成手艺溜回家的。
好些个心眼子活的年轻人就盯上了空子,后来听说住老师傅们都学精了,全套手艺拆分着教,好让徒弟完全上手得四五年。
程秀边看人干活边说:“你嘴皮子强,学手艺的时候也可以顺带跑装修建房的业务,要是挣的钱多,你当学徒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不用扯到房地产那么远,光是脚踏实地的干工程都能在八十年代挣得盆满钵满。
这年头谁家自建房都是请熟人和邻居帮忙,专业干工程队的没瞧见。
龙天齐要又能耐学出手艺来,再带个十来个人组成个小工程队,光是自建房就够挣的。
龙天齐抓住了个新鲜词汇,“啥是装修?”
程秀只是一笔带过,因为这年头老百姓的审美潮流高度一致,比如现在就喜欢上白下绿的卫生墙,柱子或者外墙工艺喜欢用砂石铺满,或者是小瓷砖贴墙以及最省事的光水泥油外墙。
人家就喜欢这种风格,拿二三十年以后的装修风格还不一定讨得了好。
龙天齐打从出社会后没朝九晚五的上过班,没有铁饭碗可以端,按着普遍大众的说法就是处于社会的最底层。
但也因为没有安逸过,人就特别喜欢折腾,立马就会意了程秀的意思。
甚至都不用等学三年,帮三年,他现在就可以拉人入伙。
甭管建房盖猪圈啥的,只要有活儿就去当练手,还不耽误学手艺。
他心里已经有了好些兄弟的影子,但那些人都是社会混混就没好意思跟程秀说。
这不,龙天齐一抬眼就瞧见附近站着,蹲着的那些眼巴巴的兄弟,估摸着是从他家里人嘴里知道了消息,找他玩呢。
程秀这会得回招待所,龙天齐说啥都得送人一程,还摆摆手示意那些兄弟站远一点别挨过来。
程秀早就察觉了龙天齐应该和人家认识,进了招待所的大门让人赶紧回家去,然后自己并没有走,就站在门后。
向来需要介绍信还需要各种票的招待所向来不是混混们呆的地。
龙天齐也没有来过,他心里的自卑更是不会主动踏进去受盘问奚落,人和兄弟们就蹲在招待所外边的路灯下说话。
他那些个兄弟正集合人去偷高音喇叭。
最近公家出的新规定,不允许学校,厂子,商店安装高音喇叭,装了也得拆掉。
那玩意里有二极管,有绿线,还有铜,卖给收购站能挣钱。
这会门路已经有了,就在酱油厂保卫科,至少有十个,本地最大的仪器厂更多,偷出来大家拆着卖了,得的钱平分。
龙天齐现在有新门路,瞧不上偷鸡摸狗的行当,他让兄弟们围过来,把程秀今儿说的话原封不动的再说给其他人听。
像他们这种人没正经工作,家里也没啥门路,好手好脚好脑袋只能去干一些偷鸡摸狗的活,遭人白眼过穷困潦倒的生活。
现在有光明正大挣钱的行当,只要愿意干,大家出人头地不是梦,以后说媳妇就有指望了。
再往后,程秀倒是没有继续往下听。
她回到自个那大开间里,洗漱以后点了蚊香,铺开信纸给顾硕写信,告诉他自个进了仪器厂的事儿,顺便鼓励人好好学习。
既然处上了对象,程秀的信就多了几分情侣间的甜蜜随意,把想念都给写进了信里。
隔天因为寄信,程秀几乎是踩着上班最后的喇叭余生进的办公室。
今天整栋办公楼上下都在说周凤仙的事儿。
姚中平夹着个公文包正要出门,和程秀打了个照面以后让人今儿处理工会的大小事物。
妇女主任惹上了事,工会主席再一走,也就程秀的名头最大。
人站门口低声跟程秀说:“今天在工人俱乐部正组织商场维修人员为咱们职工修理家电呢,你要是不想跑就让别人去。”
程秀笑眯眯的应了,但也和工会职工一块到工人俱乐部。
之前给带的巧克力后劲很大,在大家的眼里她就是个来体验生活,有钱人家的娇娇小姐。
搁路上走着的时候她瞧见有家属职工拎着个大电风扇想搭把手,有个工会年轻干事转手就接了过去,还得叨一句,“扇叶是铁片的,你拿不动。”
职工家属瞅着程秀年轻,笑呵呵地让人抓紧结婚,早结婚早点排队领福利房。
立马就有工会的女职工替程秀回答,“人家不缺房,有钱着呢。”
这会到了仪器厂的工人俱乐部。
这地方以前是个将军府,解放以后就做了工人俱乐部,后来被仪器厂征用。
俱乐部里一到了晚上,电影放起来,篮球乒乓球打起来,老K牌甩起来,康乐棋象棋下起来,老老小小的哪里抗得住这热闹的诱惑。
工人俱乐部绝对是仪器厂里最热闹的地方。
也没有工会啥事,职工家属自己抱着坏了的家电过来维修,除非是有人插队,或者磕碰到谁了引发了啥冲突就上去两边劝一劝。
程秀在工人俱乐部上下都逛了一圈,顺带拿了份报纸瞧一瞧,有时看看同样闲得喝茶唠嗑的同事们,揣摩这些人什么脾气性格,什么喜好,用什么方式说话做事。
她的目光被报纸上一则消息吸引,看到刘学保三个字,程秀先是一怔,随后差点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在上辈子的记忆里,她对这个沽名钓誉,为了骗取荣誉和个人前途,不惜杀人栽赃的阴险小人。
就是因为太恶毒了,以至于程秀活了两辈子还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