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叔叔，你认为侄子偷谁的诗呢？总不能平白无故的污蔑我啊。”
徐猛带着一脸笑意看向徐远志，戏谑的问道。
在场的读书人哪个不注重自身清白？
听了徐猛的话，不少人挺身而出，替他打抱不平。
“我和徐猛曾为同窗，他经常饿着肚子读书，绝不会做这种苟且之事。”
“是啊，我还见过徐猛在冬日上山采药...”
徐猛摸了摸鼻翼，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事实是这些书生的家境无不贫寒，原主的为人他们看在眼里。
虽然无法接济，但在这种情况站出来讨两声公道话，还是愿意去做的。
本来沉浸在诗里的王掌柜，也不免动怒，指着徐远志的鼻子斥责道：
“老夫可为徐小友保证，他偶尔来抄书写字补贴家里，做事认真细致，并且从不接受多给的钱财。”
“你且说他是偷谁的诗？”
徐远志急的焦头烂额，慌张的喊道：
“他，他是偷我的诗！”
这番话语惹得吴举人眉头紧皱，语气不满道：“徐猛要是偷了你的诗，你为什么不投那首呢？”
矛盾之处，众人稍作思索便能理清。
徐远志还想狡辩些什么，吴举人让侍女将他投的纸条拿出来，递了过去。
“你投的诗就此作废，百文钱便不用还了。”
徐远志哑口无言的站在那里，手里紧攒着纸条，脸上一片煞白。
紧接着，他像疯子般跑出书坊...
这一闹剧，方才宣告结束。
王掌柜和徐猛寒暄了一会儿，准备将五两银子的赏钱给他。
书坊外，许多双贪婪的眼睛望了过来。
然而，徐猛却摆了摆手：“王掌柜，赏钱就免了吧，平日里受你照顾，便当作谢礼了。”
“徐小友，你让我很难办啊...”
王掌柜拉着他的手腕，硬要将钱塞进他的手上。
徐猛本来就不准备要这钱，细想一下，不如用钱买名，还能趋利避害，防止心怀鬼胎的人惦记。
穿越到原主身上，也要让他的好名声延续下去。
“掌柜的，不如这样吧，我想将这些银子换成粮食，然后分给大家。”
此话一出，其他人倒吸几口凉气，书坊里都暖和了不少。
这可是足足五两银子，五贯铜钱啊！
在盛世甚至能买千斤粮食，当然，连年征战的晋国粮价居高不下，但一两银子也能换到百斤粮食。
王掌柜拱手道：“徐小友所为，当是圣人之道。”
“王掌柜谬赞了，在下算不上圣人，最多算是君子。”
徐猛讪讪的笑道：“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视之有度，用之有节。”
这一席话，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徐兄住在茅草屋，却有此等大义，不禁让人泪流满面。”
“我辈读书人的风骨，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啊。”
“料想我等...实在愧读圣贤书。”
吴举人怔怔的站在原地，五两银子对于县丞客卿来说不算什么，可听见徐猛的话，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读书的初心。
对啊！
君子的钱财，应该放在对百姓有益的事，留给自身的足够生活就够了。
吴举人沉思良久，认真的讲道：“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今日在玉茗书坊的事情，请诸位向其他人传扬，让扶南城的读书人都知道徐猛之名。”
毫无疑问，这番话语又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而议论的中心，徐猛却不见了踪影。
他想到自己煲的鸡汤，躲开搭话的人们，迅速赶回了家中。
茅草屋内，徐猛将背篓放在地上。
往柴火堆里加了些炭，在铁锅中放入各种配料，又洒了点盐。
耐心等待后，色泽金黄、飘着油光的鸡汤新鲜出锅。
“鸡哥，一路走好。”
徐猛双眼放光，迫不及待的享受起美食。
以目前的条件来说，这是顿不折不扣的大餐了。
......
与此同时，姜家宅府的中堂内，全家人刚吃完晚饭，正在进行茶余饭后的闲聊。
原本祥和安宁的氛围，忽然被一声责骂打破。
“好苦，你到底放了多少茶叶啊？”
歘的一声，滚烫的茶水落在姜柔的身上。
尽管疼痛难忍，可她依然没有喊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低头认错。
“对不起，我重新去沏茶。”
面前手持茶盏的少女，便是正房的女儿，姜佩玉。
她和平日里饱受欺压的姜柔相反，生活在锦衣玉食的环境里，养出了刁蛮任性的性格。
姜佩玉的母亲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抿了口茶水脸色阴沉道：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也不嫌丢人！”
“夫人，很抱歉...”
姜柔其实知道，茶叶的量与之前相差不大。
两人的冷嘲热讽，她已然习惯了。
只要不反抗，总会忍过去的。
身为一家之主的姜雄看到女儿遭受奚落，并没有多大反应，自顾自的轻咳了两声。
姜佩玉便收起性子，无趣道：
“哎呀，怪我忘记了姐姐大人是个瞎子呢~”
“没关系，如果没有其它事情，我先回屋了。”
姜柔苦笑着说道。
始终没有看向这边的姜雄，忽然抬起头，语气平和的问道：“姜柔，昨天和你说的婚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姜柔的身子一颤，脸上浮现出不安与恐惧。
父亲为了将她嫁出去，竟然找上了县城里恶名昭彰的泼皮无赖，黄大虎。
他是个鳏夫，经常出没于赌坊和青楼，有一次喝醉了酒，活生生的把妻子给打死了！
嫁给这种男人，岂不是自入地狱？
姜佩玉眼看姜柔一直沉默，冷哼道：
“你总不会一辈子都不嫁人吧？赋税可是累增的，难不成一无是处的姐姐想让姜家倾家破产？”
“我...我想再考虑一段时间。”
姜柔深深的垂下脑袋，脸上已然失去了血色。
“这样吧，三天之内你必须给出答复。”
姜雄板着脸，语气冰冷道：“无论是嫁给黄大虎也好，李二牛也罢，总之你都要嫁出去，明白了吗？”
姜柔紧咬嘴唇，声音颤抖道：“我...明白了。”
看来，父亲铁了心要让自己离开这个家。
三天后就是县衙征收赋税的时间，即使她选择不嫁人，也会被赶出家门，只是这种手段会让姜家损失些声誉。
姜柔步履阑珊的离开中堂，如同走在黄泉路上的人，失去了活着的信念。
......
凄冷的月光下，雪花又开始飘落了。
浴房里，吴婆婆帮姜柔冲洗着秀发，照例和她讲述城里发生的事情。
“姜柔小姐，听说在玉茗书坊，有个叫徐猛的书生出名了。他写了首诗，爆竹声中一岁除...唉哟，老婆婆我记性不好。”
徐猛？
会是他吗？
姜柔胡思乱想着，内心深处抱有一丝期望，如果...如果自己能够嫁给徐公子就好了。
可她深知，无论是否，自己都是在痴心妄想。
吴婆婆抚摸着姜柔的发梢，感慨道：
“不仅如此，这书生中了头彩，却把五两银子换成粮食发给了众人，连那吴举人都称赞他是‘为众人抱薪者’呢。”
“真好啊。”
姜柔苦笑着附和道，黑布下的双眼隐隐闪烁着泪花，却是替徐猛感到开心。
可悲的是，她也只能在这里为他祝福...
深夜，姜柔在早已习惯的薄衾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母亲病死后，自己总是被家人冷眼相待，地位完全和下人一样，受到的辱骂甚至比他们更多。
本以为能够忍受的痛苦，在今夜彻底爆发。
姜柔在被子里无声的啜泣，捂住双眼呢喃道：
“为众人抱薪者...如果能来到自己身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