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弥漫在扶南城，房屋和树木已被染白。
“咱们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徐猛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在河边慢跑。
从那日作诗起，过了两天。
诗词虽在城中传了个遍，可就像投入河中的石头，在年后掀起了一些波澜，便彻底沉入河底。
徐猛也乐得清闲，两天的时间里捣鼓了不少红糖，又用黄泥淋水糖法滤出了较为纯净的白糖。
那个大腹便便的李掌柜还算实诚，五斤白糖给了他一两银子。
虽说转手卖给城里的狗大户，要个三、五两银子不成问题。
但徐猛没有门路，只能让这家伙赚差价了。
这个时间段，城门已经打开了。
推着板车赶集的百姓不断涌入城里，食肆和早酒的摊子也摆了出来。
堤岸边，拐角处有家小店，门前的青底幌子上写着‘阳春面’。
熬制的羊肉汤热气腾腾，味道挠的一下就窜了出来。
闻着香味，徐猛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
“小二，给我来碗面。”
店小二将肩膀上的毛巾往桌子一抹，笑着问道：“好勒，客官你要加碗羊肉汤吗？大冬天的喝汤暖和。”
徐猛咽了咽口水，怀揣着的银子有些烫手。
“加！”
“客官，你的面和羊汤来了~”
嗙的一声，粗瓷大碗放上木桌，声音响亮却没溅出汤水。
阳春面上洒了些葱花，还有个荷包蛋，金黄的色泽让人胃口打开。
小碗里放着切成薄片的羊肉，还有不少白萝卜。
“冬吃萝卜夏吃姜，羊肉赛生姜。”
徐猛先尝了口羊肉汤，随即开始嗦面，没一会儿就吃的满头大汗。
他才不信什么体弱多病，身为曾经的考古人才，导师跟他讲过，古代人就是饮食太差才容易生病。
只要勤于锻炼身体，保证营养充足，原主这小身板很快就会健壮起来。
吃饱喝足后，徐猛不免感到肉痛。
一顿早饭便要了他几十文铜板，有些消费不起啊。
沿着河边散步，途经一间卖女子物品的杂货铺。
徐猛忽然想起救下自己的那位姑娘，便带着报恩的意图走了进去。
老板娘名为沈秀琴，是个套着狐裘大氅的风韵妇人，让他随便看看，便自顾自的在柜台前沏茶。
货架上摆放着笄、簪、钗等首饰，还有各种胭脂水粉。
沈秀琴端着两杯茶，悄无声息的走到他旁边。
“不知公子是要买给家中长辈，还是心仪女子？”
徐猛道了声谢，摇头道：“并不是，我想送给一位恩人谢礼。”
“玉佩或者银环如何？”
沈秀琴抿了口茶水，考量道。
徐猛冲她尴尬的笑了笑。
沈秀琴会意道：“这边货架上的要便宜些，公子且随我来。”
金银珠玉他自然是买不起的，只能将目标放在做工精致的木制品。
思索良久，徐猛最终选了一把雕刻着梅花的黄杨木梳。
送梳子也可以表达感激之情，象征着对他人的美好祝福。
他先前就想过，要自己做一把。
考古学出生的徐猛，自认为还算手巧，简单的木工活都能做。
最关键的还是那朵梅花，在他心中，姜柔同样有坚韧高洁的气质。
......
姜府门前，姜柔魂不守舍的扫着最后一次雪。
三日之期已到，刚才在中堂过早的时候，她答应了父亲嫁给黄大虎。
过一会儿就会被带去衙署的官媒，即现代的民政局，彻底坐实这桩婚姻。
不过啊，姜柔已经做好准备，等到嫁给黄大虎后就去找颗歪脖子树上吊，或者投身河里。
这年头自尽的话要被罚一大笔钱，算是为了保护百姓的做法。
最重要的是会被人说三道四，牵连父母。
姜柔不在乎父亲，但她不想让九泉之下的母亲受到流言蜚语。
婚后自尽不仅可以摘掉姜家的帽子，还能让这个打死老婆的恶人受到牵连，也算做了件好事。
“母亲，女儿马上就能来陪你了。”
姜柔带着哭腔自言自语，她没有像母亲期望的好好活着，已是不孝。
正当她收起扫帚，准备进门时，徐猛走了过来。
“姜姑娘，晨安。”
“...嗯？”
姜柔愣了愣。
没想到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朝思暮想的声音竟然真的出现了。
“徐公子，晨安，不知你找奴家有何事？”
“上次一别，恩情难忘，所以我专门前来登门拜谢。”
说罢，徐猛将揣着手里的梳子递了过去，放在姜柔的手里。
“徐...徐公子，奴家实在难以接受。”
姜柔感受着梳子上残留的温度，只觉得手心滚烫无比。
“微薄之礼，略表心意，还请姜姑娘收下。”
徐猛大大咧咧的讲道。
姜柔抿了抿嘴唇，“徐公子，这木梳奴家收下了，但以后...你还是不要来找奴家了。”
“为何？我不介意落人口舌。”
徐猛挠了挠头，不解道。
姜柔心颤了一下，徐公子真是个好人，丝毫不嫌弃她盲女的身份。
可惜自己就要自尽了，真是对不起他。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魂魄，头七就跟在徐公子身旁保护他吧。
“抱歉，奴家今日就要嫁人了。”
姜柔低着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喜悦，只有无尽的悲伤。
她不能再奢求更多了，临死前听到徐公子的声音，已是老天的怜悯。
徐猛沉默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
“在下这就离去，祝姜姑娘往后幸福。”
“嗯...”
姜柔紧攒木梳的手指发白，强忍着泪水没有落下。
待他走后，宅府里也传来了父亲的催促声。
......
徐猛并没有走远，他看出了姜柔有难言之隐，但不好过问。
于是在附近溜达，想从邻里街坊口中打听消息。
“姜柔？姜家的盲女，出了名的灾星。”
“这女娃娃是个可怜人，母亲走的早，作为嫡女在姜家经常受欺负。”
“我在这条街住了十多年，没怎么见过她出门。”
“哎呀，姜姑娘是个大善人，给老婆婆我送过吃的。”
“听说她要嫁给那鳏夫黄大虎，我前几天喝酒的时候听到他吹嘘，娶过来就打一顿立规矩，还说什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徐猛越听越难受，愤怒之余，忍不住朝姜府跑去。
如果姜柔嫁的是老实本分的男人，他会衷心祝福。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被家人强迫的姜柔，真的愿意嫁给这种畜生不如的男人？
俗话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他徐猛，今天偏要管。
“咚咚，咚咚...”
徐猛急切的扣着门环，开门的不是姜柔，而是个上了岁数的阿婆。
“这位公子，你找谁啊？”
“姜柔。”
吴婆婆嘀咕道：“她已经跟老爷坐上马车去衙署了，诶，你不是那天被她救下的人吗？”
“谢过阿婆。”
徐猛顾不得多聊，扔下这句话后匆匆离去。
在街头找了辆骡车，给车夫塞了一把铜钱，让他尽快赶去衙署。
与此同时，姜柔已经被父亲带去官媒门口了。
临近官府征收赋税，许多人打着结婚减税的主意，把女儿带过去嫁人。
甚至有男人摆了个凳子，坐地起价。
瞧瞧哪家姑娘好生养，长得壮能干活，至于那些身材瘦小的，要女方给钱才能嫁出去了。
像姜柔这种盲女，寻常男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给钱都不肯要。
毕竟啊，在他们的认知里她会带来不详。
一脸络腮胡子、膀大腰粗的黄大虎在门前蹲着，看到姜雄后冲他打了声招呼。
“嘿嘿，姜老爷来了啊。”
姜雄冷着脸没作回应，推了一把姜柔让她走上前去。
黄大虎贼眉鼠眼的瞅着姜柔，粗俗不堪的说：“你这样的瞎子一般男人可不敢娶，等我玩腻了把你卖去青楼，还能拿一笔钱去赌坊耍耍。”
姜柔面如死灰，甚至有一头撞在地上的冲动。
她不想嫁给这种粗鄙的泼皮无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都作呕。
衙役和媒婆附近最后一对男女结为夫妻。
便轮到姜柔了。
衙役将婚书拿给她，只要在上面按压手印，媒婆说句吉祥话，这桩婚姻就成了。
此刻，姜柔多想嫁给心里真正想嫁的人。
但那是痴心妄想，他怎么可能愿意娶自己呢？
黄大虎催促道：“墨迹什么，哪个男人瞎了眼会娶你啊？”
就在手指即将落下的刹那，姜柔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姑娘，你若是不想嫁给他，我娶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