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友,听闻你擅长诗词,最近又弄了个琴兰斋,以后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沈重阳放下茶盏,若有所思的讲道。
他这般话语,无疑是在暗示交好。
“沈老高抬我了,这些不过是旁门左道而已。”
徐猛不动声色的挑了下眉,既然没有道出上山打猎剿匪,想来是没探查到三白帮的背景。
“小友谦虚了,明白是旁门左道,为何还不放弃呢?”
沈重阳话出此言,意思也显而易见,希望徐猛能停止对沈家兄弟的报复。
不用说...
当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恩仇必报,乃是徐猛做人的底线和原则。
两人将沈秀琴逼至跳河,他只是略微出手,给了他们一点警告而已,真正的布局还没有落子。
“不巧,我这个人倔的狠,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徐猛抬了抬茶盏,示意茶水见底。
此时,外面的暴雨也逐渐停歇了下来,茶寮里躲雨的人纷纷往家赶去。
沈重阳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盯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道: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老翁年岁已高,便也不再多劝,望你留一条生路即可,莫要下手太重。”
“沈老言重了,我下手有分寸的,只要不蹬鼻子上脸...”
刚才的试探中,徐猛丝毫没有退缩,反而锋芒毕露。
客套了两句,沈重阳上了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消失在沾着雨迹的街道。
......
不多时,入夜。
位于扶南城中央的天元坊,灯火通明的街头有一处石头做的棋盘。
上面刻着篇残局。
行人驻足在棋盘前方,然而多数是看了一会儿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少有人看半炷香以上的时间。
一个穿着破烂布衣、疯疯癫癫的老头,手持酒葫芦,不时拿手指指点点。
天元府附近的人都喊他‘老棋痴’,据说他曾担任棋待诏,是堂堂的国手,在与某位年轻棋士的对弈中,下出了此篇残局。
他道了声‘时不命也’,便将棋待诏之位让给了此人。
还乡后在天元府买了大宅府,找人弄了块巨石,每天就站在这里思索,平常也不回去住,只让家人定时送饭。
旁人碍于他昔日身居高位,倒是没敢在面前说坏话,只敢背地里嚼舌根,讥讽他几句。
“这不是珍珑棋局吗?”
徐猛本想去趟衙署,为沈家兄弟设局做些准备,忽而脚步一顿。
只见那老棋痴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不对,这一步也不对,难不成老夫此生注定逃不出这困局,这二十余步已是毕生功力,到底该如何脱困...”
他凝视棋盘许久,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落子的画面,眼神慌乱焦灼,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
突然灌下一大口酒,疯了般的念叨:
“到乡翻似烂柯人啊,命里无时莫强求啊,可老夫不甘心后人解开这残篇,自己却无法见到...”
听着老棋痴的一番醉话,徐猛感到有趣,忍不住说了句:
“何必等到后人来解,在下便可破局。”
老棋痴瞪大双眼,嘴里的酒还没咽下,不由朝他喷了出去:“狂妄自大的臭小子,你会下棋吗?知道这残局有多厉害吗?”
徐猛怎会不了解这残局的厉害。
要在共活的局面下,壮士割腕般自断八十多目棋,一般人岂会有这等气魄,纵使是一代国手,都极难想到。
“老头,前面二十多手弄出来没?”
老棋痴双眼瞪圆,打量了他几眼:“弄出来了,只是觉得死棋了...等等、你小子不是说笑的?”
“不错啊,看来你棋力够厚的。”
徐猛耸了耸肩,不禁高看了这老者一眼。
前面的变化成百上千,变幻多端,没点棋力还真不行,以自己的水平估计都想不出来。
若不是记得棋局的解法,徐猛也不会凑过来人前显圣。
老棋痴酒都醒了不少,一脸急切道:
“臭小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真的能解开这残局?”
“对啊,你这老头说话客气点,不然不给你讲了。”
徐猛露出玩味的笑容。
他并不知道老棋痴的身份和经历,只当对方是个落魄的流浪汉,从着装打扮上看确实如此。
老棋痴举着酒葫芦,骂骂咧咧道:
“哈,你知道老夫是谁吗?‘玄机鬼手’齐奕庄的名号听过没?”
徐猛还真没听过,原主是不下棋的,对这方面的了解几乎为零。
但从‘鬼手’的认知上来讲,棋风诡异狠辣凌厉,冷僻而不易为人注意的巧妙,是为鬼手。
这种棋风的对手极为难缠,擅于把握对手的心理。
徐猛微微摇头,摸了下鼻子道:
“那你听过‘天机妙手’徐藏龙没有,在下便是。”
不仅如此,他还为自己想了个闯江湖的名号。
钟灵秀不是叫飞火梨花,自己便叫作深水海棠...嗯,这个有点拉胯了。
齐奕庄脸上茫然一片。
虽说自己整日待在这里想残局,棋坛上的事情却也没少了解,何时多出了此号人物?
“算了,你这后生满嘴胡话,一看就不正经。”
齐奕庄摆了摆手,没好气的转过头。
徐猛脸色古怪,一时分不清他在激将,还是真的不在意。
“我若是解开了这棋局,该当如何?”
“呵,你要是解开,老夫给你当马骑都可以,管他娘什么要求,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能满足你。”
齐奕庄背着手,不屑道。
从此人的气势之中,徐猛看出了些东西。
他要不是真疯,要不就真有背景的,不然举手投足之间不会这么狂傲。
徐猛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那棋局,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眼,仿佛吐出了一股寒霜:
“收气,弃子。”
“...你说什么?!”
齐奕庄没有立即反应过来,偏头望着他,又重新望了眼棋局。
仅仅四字,如红庐点雪般令他豁然开朗。
弃掉几十颗棋子后,脑海里黑暗狭窄的棋盘,瞬间变得宽敞明亮,以至于竟然有了生机!
棋局没有了之前的掣肘,不用再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齐奕庄像是恢复了年轻时棋待诏的气势,彻底陷入了棋局之中,手指不停在半空捻子落下。
等他回过神来,徐猛早已离去多时。
齐奕庄缓缓吐出压在心头多年的浊气,狂笑道:
“哈哈哈,好一个天机妙手徐藏龙...金鳞岂是池中物啊,此等骇龙走蛇般的气魄,定会称王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