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几乎已是指名道姓，说出铁面即是裴廷渊的那位被困死在雪山之中的亲大哥，裴廷涯。
卫缃好不容易恢复些许血色的一张脸又变得异常苍白，维持着姿势好一会儿未动，过了许久才问：“你怎么知道？”
裴廷涯当年为了能和她在一起，不惜假死，改名换姓，偷偷潜伏在她身边当一个暗卫。
随送亲队伍进入洛北后，不论是裴家人还是昔日的战友，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
而在他自毁容貌进入大金国后，更无人认出他。
可林清栀才与他接触不到三个月，就已经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
到底是哪里漏了馅儿？
林清栀回答道：“因为被我知道了他的胸口被裴廷渊刺了一剑的事。”
“铁面之所以能留在大金，一是因为相貌丑陋，呼都邪对他放心。二是因为呼都邪不知道他与你有染，不知道他是非非的生父，更不知道他是杀了无数大金勇士的裴大将军。”
“呼都邪只知道铁面救过他的命，是他要感谢的人，至于怎么救了他的命，就是心口的位置被裴廷渊刺了一剑。”
“我见过贤妃娘娘，知道她是何种手段的女人，便就猜出当年她不想让你被这段感情拖累，但又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在你的身边保护你。”
“故而她没有给裴廷涯种下让他无心无爱的断情蛊，而是给他种下了让他爱而不得的锁心蛊。让他还能爱着你，一直守护着你，但不会耽误你，影响你，不能再与你亲近，也就不会引起麻烦。”
“没想到的是，在一次交战之中，裴廷渊刺伤了他的心口。”
“谁说蛊虫只认得男女之爱？那一次，就是因为兄弟之情，蛊虫被引到了裴廷渊的体内。”
“所以你才会说裴廷渊不爱你，所以你爱着裴廷涯，蛊毒却在裴廷渊的身上。”
“所以你们不愿把非非送回煊国，因为你们是他的父母，你们不想骨肉分离。”
“再则，那么做会暴露裴廷涯还活着的事实，也会让他通敌叛国的罪名暴露，这比让他真的死在战场上还要让他痛苦，没错吧？”
卫缃问：“他也不想非非回去？”
林清栀说：“不止非非，还有你。”
“不，不……”卫缃摇头，脸色惨白，泫然欲泣，整个人虚软下来，娇弱的如一朵寒风中的菟丝花，“我想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带非非回去吗？回去以后要怎么说呢？说孩子是裴廷渊的还是裴廷涯的？前者会让裴廷涯失去兄弟，后者会让裴廷涯失去名声。”
林清栀顿了顿，又说道：“还有，裴廷涯的容貌无法再恢复，当初他是为了陪你来大金才毁容的，若回去了，他的牺牲就都白费了。所以这件事，你们还是再商量一下吧。”
卫缃说：“可是不回去，不回去的话，我们也不能在一起啊……在你来之前，我连见非非一面都难，更别提和他在一起了！回去以后，廷涯还是可以继续隐姓埋名，我不会变心的，我不会嫌弃他的相貌！”
她这么想，可裴廷涯不这么想，说一千道一万，他们两个都是自私的。
在这件事里，他们两个都背弃了家与国，逃避了应尽的责任。
情不自禁未婚先孕，将自己和对方，还有孩子都置于险境，也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
一个明知道回去后对方会遭遇何种境况，也一心想要回去。
一个明知道对方只有回到故土才会快乐，却不想让她离开。
相比他们，呼都邪虽也自私，但自私得光明磊落。
林清栀想，如果这是男女之情本来的面目，那她宁愿不懂这种感情。
当日她吩咐翠心，用飞鸽传书或是流水传信回煊国，想办法联系上沈濂。
她原本计划趁冬季时疫高发，或者索性主动制造一场瘟疫，通过帮助大金解决危机，得到呼都邪更多的信任。
到时候也可以直接与呼都邪谈条件，外加煊京的助力，带卫缃回去应该不难。
而铁面和非非就更简单了，呼都邪不太会执意扣留下他们不放。
万一遇到什么阻力，就让翠心、缃叶贴上假面皮，来一招狸猫换太子。
再不行，她还有“实诚香”可以控制呼都邪的心智。
办法有很多，就看他们两个怎么想了。
可还没等两个人商量出个定论来，就发生了一件事——
卫缃被验出有了身孕。
呼都邪早就想让卫缃为他生孩子，知道林清栀不会帮他，所以另外派了一名医女一同照料卫缃，也就是这人偷偷换了卫缃的避子汤药。
这人验出卫缃身怀有孕之后，立马就去告诉了呼都邪。
呼都邪闻言大喜过望，几乎快要高兴疯了。
而裴廷涯听到消息时，因戴着面具，故而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可身体的震荡还是出卖了他。
林清栀问他：“怎么了？心疼吗？裴廷渊说爱一个会心疼，你虽然没了蛊毒，可也常常会心疼可是？”
裴廷涯说：“是，我还以为是后遗症。”
还会开玩笑，说明他没大碍。
林清栀道：“这也不是无法挽回的局面，只不过呼都邪会把她看得紧些，要走还是能走的。所以你怎么想？还是想让她继续留在这里，与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吗？”
裴廷涯说：“是。”
林清栀问：“就算她不快乐，你也坚持这个想法吗？”
裴廷涯说：“不，我希望她能变得快乐，所以我决定回煊国。”
林清栀一怔，惊问：“什么？”
裴廷涯道：“我看了这些年，看出了其实呼都邪对阿缃挺好的。阿缃若不是因为我，好好的嫁过来，和呼都邪好好的过日子，她会幸福的。过去的事不能改变，我只能选择离开，等到我走了之后，她生下儿女，比非非还要健康强壮的孩子，她怎会不疼爱？到时候她会开始新的生活的。”
林清栀在心中冷笑，如果没有遇到他这个人，卫缃可能会如他所说，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
可他和卫缃之间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怎么能轻易就抹去？
他替卫缃做决定，将他认为的幸福硬套在她的身上，只能感动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