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刚才还中气十足的,怎么一下就虚弱起来了?
林清栀摸摸他的背,确定他没被箭扎着,知道他是装的,取笑道:“哪儿不好?见不得我立功?你就那么不愿意欠我情?”
天上的箭雨变得稀疏,慢慢停了,裴廷渊又撑起身看她。
“我不欠你,我方才救了你的命,我们两清了。”
“不是……你这……”林清栀急得都结巴了,“你这怎么算的?我好歹帮你保了一座城,那么多老百姓呢!你救我一命就想抵消了?”
裴廷渊冷声,“命比天大,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别不惜福。”
“歪理!诡辩!”林清栀气得要命,用腿踢他。
“别动。”他皱眉,声音愈发低沉沙哑,“说吧,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
他终于让步,林清栀笑起来,道出实情的一番话到了嘴边,却见他一张脸黑乎乎的,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污泥,就先替他抹了抹。
他身体一震,眼神复杂,其意不详,但眼底泛青,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憔悴。
想必是日夜赶路,风雨兼程,没怎么休息过。
战事已是险恶,她不忍心再让他掺与到朝堂纷争中去,便将那些话咽下,冲他抿唇笑笑。
“也不是什么急事,以后再说吧。”
这时城楼下忽而响起呼都邪粗犷的高喊:“裴廷渊!让女人替你卖命,你真也好意思!”
“你们煊国的女人有多娇弱我是清楚的!”
“在我们大金国,是像眼珠子那样疼的!”
“这女人你要是不珍惜,可以再送来给我啊!哈哈哈……”
王裕丰身披全副介胄,大步冲到城墙边,指着呼都邪破口大骂:“狗贼!你连个女人都打不赢,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骂完转身向裴廷渊请战:“将军!派弓箭手射回去啊!不然让我带兵打出去吧!将军!”
裴廷渊不语,拉林清栀起来,冷眼望向城下。
呼都邪冲他一扬佩刀,转身时深深看了林清栀一眼,率领兵马悠然离去。
林清栀走到王裕丰身边时,看到他握着佩刀的手簌簌发着颤,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被人害死至亲之人的滋味她再明白不过了。
她能体会父亲此刻心中滔天的恨意,因为她也无时无刻不在受仇恨的火焰炙烤,那滋味堪比酷刑。
“爹爹,我们回去吧。”
王裕丰这才收回视线,对她点点头,眼里隐约闪过一点泪光。
战事就此终结,后续的收尾工作王裕丰没参与,带林清栀回了洛北家中。
第一件事还是去祠堂祭拜列祖列宗,感谢祖宗庇佑,保得林清栀安然无恙。
又说了林清栀如何智勇双全,打得匈奴人无功而返,为王家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以告慰王家战殁的亡灵。
裴廷渊则留在北境盘亘数日,之后去了一次煊京,进宫向皇上复命。回来时,王巍同他一起。
这期间因为那一仗打出了名气,林清栀的闺房里访客不断。
不是刘大能送来一只大蹄髈,就是朱昊来探望王裕丰,顺便和她见上一面。
一会儿新上任的遂州城主又前来拜见,还同她述起职来,好像她是他的上峰。
然后是遂州城的妇人们,三五成群,带着孩子陆续有来……
王巍到家时,林清栀正装病谢客,他知道后很高兴。
“这不巧了!皇上向将军问起你来呢,将军说你疲劳过度,还受了惊吓,精神一直不济,总算是搪塞了过去。你这一病,他那欺君之罪就没啦!”
林清栀一听,忙道:“那我岂不是救了他一命?得去告诉他知道啊!”
王巍说:“去哪儿?人就在外头站着呢,一叫就能进来。”
林清栀问:“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跟你一块儿进来?”
一起打过仗,再谈男女大防就成了笑话,譬如刘大能和朱昊,进她的闺房就像进她的营帐,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王巍叹道:“他是来找爹的,爹请他吃了碗闭门羹。这不,听说你不舒服,就说不打扰了,不然再来一碗闭门羹,还不得撑死!”
林清栀因为自己引了皇帝的注意而悬着心,觉得有必要与裴廷渊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便对王巍说:“哥哥,你替我请他进来吧,我有话要对他说。”
“行!”
王巍很听话地跑出去,没一会儿有人进来,却不是王巍也不是裴廷渊,而是王裕丰。
“爹爹。”林清栀向他行礼。
王裕丰虎着一张脸,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秀玉,你要见裴将军?”
“是啊。”林清栀朝门外张望一眼,没瞧见裴廷渊和王巍的身影,“他人呢?”
“秀玉,此次迎战匈奴,裴将军的表现你也看到了,在咱们占据有利形势时,不主动出击,也不乘胜追击,你知是何原因?”王裕丰问。
是何原因?
怕是和他不肯将府里的内鬼揪出来是一样的原因。
可不揪内鬼,害得是他自己,在战场上徇私情就不一样了。
林清栀想起裴廷渊那张风尘仆仆、沾满血污的脸,又觉得他不会拿国事和战士们的性命开玩笑。
“爹啊。”她柔声劝道:“裴将军上头还有皇帝,是被动应战还是主动出击,不是他能做主的。”
“秀玉!”王裕丰重重一拍桌子,呵斥道:“你竟然为了他顶撞为父?”
林清栀没想到他比她亲爹还凶,吓得一哆嗦,“爹爹……女儿不是……”
王裕丰怒道:“爹要你看清他,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还装着什么人!他这样怎配叫你惦记?”
“爹,他……”
林清栀想问裴廷渊和月霞公主到底是什么情况,可才一开口,就被王裕丰呛了回去。
“好了!你就别再想他了!爹之前答应过你,要给你定一门好亲事,你嫂嫂在煊京也在物色,连王爷王妃也都在帮着张罗!”
“啊,是吗……”林清栀冒汗。
王裕丰道:“当然!你喜欢什么样的?胖的还是瘦的?从文还是从武?告诉爹!”
林清栀很认真地想了想。
煊京那种地方,要向林尧和卜忠仁报仇,还是得智取。
因为直接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必须将他们做过的坏事公之于众,让他们受万人唾弃,死前身败名裂,死后遗臭万年才好!
“女儿要文的!要嫁大官儿!”林清栀的声音清脆响亮。
“好!文的好!文的才配你!”王裕丰很满意,大大点了点头,“这才对了嘛!爹一定给你找个大文官儿!”
外头屋檐下,王巍摇头叹息,“大文官,那不尽是些糟老头子?秀玉要坐正妻之位,怕是得当续弦?”
一旁的裴廷渊脸上没什么表情,拍拍他的肩。
“不耽误你们一家团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