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百里已浑身是血，脸皮被剥到一半，瞪着一只完好的眼睛，和一只暴露在肌肉间的眼珠子，活像个怪物。
但他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卜忠仁。
“什……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
“你觉得不可能啊？”卜忠仁笑道：“那就是她可怕的地方啊！
……
又过三日，有两条来自煊京的消息传入洛北。
一是卜忠仁把邓百里杀了，罪名是邓百里从洛北回宫不先拜见皇上，犯了大不敬之罪。
二是有官员向皇帝进言，建议皇帝为永嘉郡主和裴廷渊赐婚。
裴廷渊收到信函，把沈濂叫去书房。
沈濂看完信函后笑得幸灾乐祸，“哟，这个卜忠仁还挺懂事，这是在向你示好啊！”
“你觉得我好吗？”裴廷渊问。
沈濂耸耸肩，“有什么不好？你不可能一辈子不成婚。”
裴廷渊道：“为什么不可能？我的情况你是清楚的，蛊毒随时可能发作，过完今日不知道还有没有明日，我怎么能去害了人家姑娘？”
沈濂道：“兄弟，恕我直言，咱们本就是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说不定没等蛊毒发作，哪天你就死在了战场上，所以别拿蛊毒说事儿！”
裴廷渊怒道：“怎么？我的婚事我自己都说不上话吗？”
“哎，还真是！”沈濂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又来了个皇帝赐婚，你难道还能抗旨不遵？”
裴廷渊冷冷道：“这婚皇上还没赐呢，我不信他会牛不喝水强摁头，硬逼着我娶一个连面都不曾见过的女人。”
沈濂轻笑一声，说道：“这世间有多少人是盲婚哑嫁的？不也相濡以沫，恩爱到老？只有想得太多，才会产生烦恼。”
“盲婚哑嫁！”裴廷渊又提高了几分声音，“无外乎是舍弃感情去追逐利益，但我裴家祖祖辈辈建功立业，就是为了让儿孙不必考虑利益，只管去娶自己心仪的女人！裴家的女儿也不必为了利益，所托非人，错付终身！”
“兄弟，醒醒吧，裴家就剩你这一根独苗了！你不为裴家延续香火，开枝散叶，哪来什么裴家儿孙？”
沈濂拍拍裴廷渊的肩膀，又说道：“而且就因为你中了蛊毒，指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了，更加事不宜迟！得快！”
“快什么快！”
裴廷渊皱起两道浓眉，一把拂开他的手。
这家伙是不知道，那本书上的小人儿做的事，他只要一想到就疼得厉害。
所以就算娶妻，也生不了子。
可这难言之隐他不想告诉别人，如果死已是事实，就让他把秘密带去坟墓里头吧……
至少死得比较有尊严。
又过了两日，王爷王妃的信函传到了王裕丰的手里，他便也得知了皇帝有意给裴廷渊赐婚的事。
他把王巍和林清栀叫去书房，将事情告诉他们，又道：“永嘉郡主是个不错的，王爷王妃很喜欢她，对这门亲事很满意，正在考虑要不要先表个态，让宁国公看到裴家的诚意。”
宁国公贺晟枫，林清栀的老熟人了。
两年前，他的爷爷因为主张出兵伐金而被皇帝赐死，这件事里头，她功不可没。
而贺晟枫的父亲早年为皇上挡了刺客一剑，因伤势太重，最终不治身亡，所以爵位落到了贺晟枫的头上。
又因为贺父救驾有功，贺母被皇上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太后认了她为干女儿。
于是贺晟枫的妹妹贺婉便被封为了永嘉郡主。
林清栀想，如果裴廷渊娶贺婉为妻，碍于她与贺晟枫的仇怨，她和裴廷渊以后就不能再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如果这桩婚事是卜忠仁对她真实身份起疑后的所作所为，那对她来说是一种变相的赶尽杀绝，真是太狠毒了！
王巍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明白了父亲特意把他们叫来这里谈话的用意。
事已至此，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让妹妹从外人口中听说这件事，不如先告诉她，给她时间，让她在家里好好疗伤，等伤愈之后就百毒不侵了。
“将军娶了郡主，当上国公爷的妹夫，往后也算是皇亲国戚了，这确是一门好亲事。”
考虑到妹妹的心情，王巍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着恭维话，又别有深意道：“就是不知道圣旨什么时候下？皇命不可违，咱就等着恭喜裴将军了。”
王裕丰对儿子的话表示赞同，点了点头，看向了一直低着头不作声的林清栀。
林清栀又呆楞了一会儿才发现父亲和哥哥都在看着她，“……啊？啊！是，恭喜裴将军。”
王裕丰和王巍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在煊京的宁国公府门口，四匹枣红色骏马拉着一辆雕梁画栋、描金镶宝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上下来的三人正是镇北王裴坤和他的夫人蓝玲，以及吴秋莲。
三人被管事的带到正厅，坐下没多久，贺晟枫就快步而来，向他们恭敬行礼。
裴坤大半生都混迹沙场，为人粗犷豪放，不拘小节，对礼数并不在意，但贺晟枫的表现让他十分受用。
虽然国公的爵位低于藩王，且贺晟枫又是小辈，理应如此。
但煊国重文轻武，在朝中，同官阶的文人能轻易压过武将一头。
而贺家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底蕴深厚，族内才杰辈出。国公的爵位又是世袭罔替，代代相传的。
裴家与其相比，是泥腿子还没洗干净的新贵，且爵位每承袭一代，就要降一级。
简而言之，烈火烹油虽然兴旺，但长远来看，还是无法与不落的月亮争辉。
再说，贺晟枫如此表现，说明对两家结亲也是有意的，一想到儿子好事将近，老两口俱是乐得合不拢嘴。
见王爷王妃与贺晟枫相谈甚欢，吴秋莲的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感。
不知她的小姑子可知道了这件事？又作何感想？
也好。
快刀斩乱麻，当机立断断个干净也好。
耳边就听到王妃问起：“永嘉郡主呢？今日可在府中？”
贺晟枫答道：“回王妃的话，舍妹前两日出门踏青，染了风寒，有些头疼脑热，在屋里躺了两日下不来床。”
怕他们不信，以为贺婉是不满婚事，故意避而不见，贺晟枫又道：“已找了大夫和医女来看过，都说需得静养。唉，那丫头被宠坏了，是得叫她吃点苦头，收一收性子！等她病好了，晚辈一定带她登门拜访，向二老赔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还能叫人说什么呢？
蓝玲与丈夫相视一笑，好脾气地说道：“先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以后我们两家往来的机会还多的是，不必着急。”
贺晟枫站起身，对他们做了个长揖，“王爷王妃宽容大度，晚辈感激不尽！”
裴坤适时提出告辞，蓝玲和吴秋莲跟着站起身。
贺晟枫将他们送出大门，看着他们上马车，恭立目送，直到看不见了，才急匆匆回府。
一边快走，一边低喝。
“快！送信去宫里！告诉母亲王爷王妃已经来过了，还送来了厚礼！这门婚事裴家是愿意的！”
“我即刻动身，需要至少十日方能回来！让母亲想办法将赐婚的圣旨再拖一拖！”
“派出去的人有回信了吗？那疯丫头现在到哪儿了？进了洛北没有？一定要把人给我截住了！”
“马和行囊都备好了没有？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