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栀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抹去眼泪,问沈濂:“伤都处理好了吗?大夫可有开什么药给将军调理身子?”
沈濂说:“得亏你帮他隔了那么一下,伤口不深,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这种程度的外伤我都能替他治。就是这次蛊毒发作得有些厉害,到现在都还不醒,我已经派人去找蛊师了。虽然上次来也没瞧出什么名堂,但总比不懂行的大夫要好些。”
林清栀听他这么说,担心裴廷渊的外伤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便就走过去掀开被子,揭起敷在裴廷渊伤口上的纱布,偏过头往里看。
就见他心口处的皮肤下像是钻进了几只小老鼠,一拱一拱的,此起彼伏。
蛊虫这样活跃,让人如何受得住?
林清栀空洞无神地睁着眼睛,眼泪“啪嗒啪嗒”直直落到裴廷渊赤着的胸膛上。
一颗心像是被抽空,脑子也跟着变得一片空白,而后生出一种万念俱灰之感。
她受过大大小小许多挫折,就算是在逃亡时,被困在荒野里,鬼打墙了足足三日,水和粮食全都耗尽,又冷又饿地瘫倒在漆黑一片的漫漫长夜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去死。
让一切都毁灭。
一了百了。
沈濂看他们一个两个都如同活死人一样,不安地叫了声:“喂!你没事吧?”
林清栀眨了一下眼睛,微微启唇,“我没事。”
听到她的声音,裴廷渊竟有了反应,眉头颤了颤,随即艰难地睁开眼,目光从涣散到聚焦在林清栀的脸上,他把手往她所在的方向挪动过去。
林清栀过去抓住他的手,见他干裂的唇一开一合,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了听。
裴廷渊拼尽全力,一个音都没能说出来,最后头一偏,吐出一口黑血,又昏死了过去。
沈濂一下慌了,直觉是不好了,大喊道:“来人!快去叫大夫!快叫大夫进来!”
内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缝,红蕊梳着双丫髻的脑袋探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然后换了另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沈濂定睛一看,竟是那个傻子小郎中,不由大怒,扯下腰间的一把折扇用力掷了过去,冲他们一通吼:“搞什么?红蕊!你放这小骗子进来做什么!当这是儿戏吗?你们两个的岁数加起来也未及弱冠!简直胡闹!都给我出去!去请老神医来!”
红蕊才不怕他,尖声回道:“这是你要请的人!怎么又说不好?他年纪小怪我么?”
沈濂一听,先是懵然,“我要请的人?”
继而惊悟,跑过去打开门,一把捉住正准备撒丫子逃跑的小郎中,问他:“你小子是蛊师?!”
小郎中吓得大哭,扭着身子反抗,“吓人,太吓人了……啊啊……好凶,好凶啊……”
“不凶不凶!”沈濂忙收起他的青面獠牙,笑容诡魅,“小老弟,哥哥不凶你!肯定不凶你!”
小郎中还是嚎哭不止,“虫子好凶!好凶!”
沈濂一听,激动地眼冒精光,心想这不就说到点上了吗?!
这小子果然懂蛊!
他如获至宝,把小郎中硬是抱去床边。
林清栀还是跟行尸走肉一样,麻木着表情替裴廷渊把脉。
只觉得脉搏有力,但脉象很乱,她理不明白,便侧身让出位置给小郎中。
小郎中被抱过来的路上还在激烈反抗,此时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肌肉虚软,打摆子似的发抖。
嘴里不停念着:“凶啊……好凶的虫子啊……我害怕啊……我要死了……我不想死啊……”
“不怕不怕!”沈濂哄道:“那些小虫子不会轻易出来的!出来了也不伤人,小神医不用担心!”
说完把小郎中往床边上一放,就听到那小子一声惨叫,原地蹦起,竟直直窜到床上,蜷缩在裴廷渊身后,拿他当人肉盾牌在用。
“他妈的!”
沈濂还以为他懂蛊,因为感觉到了裴廷渊体内的蛊虫才会表现得如此恐慌!
没想到他竟然躲裴廷渊身后去了,还跟裴廷渊贴这么近!
难怪煞有介事地来,一看到他却调转屁股就要跑,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是个招摇撞骗的主!
沈濂没想到自己阴沟里翻了船,在同一个地方第一次没摔倒,第二次反倒摔了个狗吃屎!
他越想越气,不禁剑眉倒竖,斯文全无,指着那小郎中破口大骂:“你小子果然屁都不懂!玩儿我是吧!我他妈还真信了你的邪!给我滚!”
小郎中吓得更是缩到角落里,说什么都不肯出来,满脸都是惊恐之色。
林清栀空落落的心里涌起一阵失望,像在万丈深渊边一声叹息,声音在空谷中来回撞击,越放越大,最终撞了回来,几乎要把她给击倒。
“我先回去了。”她向沈濂告辞,“有什么事随时派人来叫我。”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安然到家后没多久,卫桁来了。
林清栀想起裴廷渊说的,不会容许他再一次踏进王家的门,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她虽然让他进来了,但不请他坐,也不让人奉茶,只是与他面对面站着,愤恨地瞪着他。
“卫桁,吕先生教过我们,君子不应墨守成规,但当恪守成宪。思进取,但需进退有度,取之有道,你都还记得吗?”
卫桁点点头,“先生的话我都记得。”
林清栀陡然提高声音,“那你为什么还要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卫桁道:“记得,但不一定要照做,他的那些话全都是纸上谈兵。况且若是按他的话做人做事,便是在墨守成规了,所以他说的岂不是自相矛盾的悖论?”
林清栀道:“好,那我再问你,你父皇总说在他的眼中有三种人最是难得,一是忠臣,二是良师,三是益友。卫桁,良师益友你可以不放在眼中,忠臣呢?你不在乎,皇上还在乎!你把我带去煊京,就不怕我冒死进谏,状告你迫害国之重臣吗?!”
卫桁凤眸微凛,问道:“你就这么在乎裴廷渊?他在你心里,比王裕丰,还有你哥嫂侄儿更重要?”
林清栀道:“我心里怎么想不用你管,我只问你怕不怕?你若不怕,我也不怕,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卫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小丫头真是长大了。”
林清栀蹙眉,听到他又道:“清之,只要你跟我去煊京,我保证裴廷渊自己不去找死,就不会死,蛊毒也不会再主动发作,然后我会向你解释一切,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