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栋道:“老沈精着呢,说对抗皇权是痴蠢行为,让我们忙,他躲清闲去了。”
岳成峰说:“这人真是,平时哪哪儿都有他,什么热闹都要插上一脚,偏偏这种大事躲着不露面!”
裴廷渊皱起眉,摁着心口的伤缓缓站起身,沉声道:“好了,都散了吧,我有些不适,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今日就到此为止。”
这件事过了今日就生米煮成熟饭了,明日后悔了难道还能全盘推翻,追到煊京皇子府去把人给要回来?
但赵栋和岳成峰也就只敢在肚子里嘀咕两句,都识相地闭了嘴。
书房安静下来,众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就听到卫桁带着笑意出声:“沈公子当真不肯念旧情?我很想见见他。听宁国公和郡主说,他们来时也没碰上沈公子,我还以为我有幸能碰上,没想到是一样的待遇。说起来洛北这地方还真是有意思,远离朝堂,却是卧虎藏龙……”
“你说完没有?”一道清朗的男声从书房的隔间里传出来,“说完请走,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的。”
赵栋和岳成峰双双一惊,完全没想到沈濂竟然敢公然顶撞卫桁。
说好的“对抗皇权是痴蠢行为”呢?他这是疯了还是傻了?
裴廷渊走向隔间的脚步一顿,脸上除了痛苦之色,还有几分无可奈何,摁着心口转身向卫桁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送送二殿下,殿下这边请。”
卫桁对于沈濂的违逆,却是一点不生气,反而充分展现上位者的体恤和大度。
“将军不必多礼,好生歇着吧。沈公子也是,这次不见,还有下次,我们缘分深,总有见面的时候,躲是躲不掉的。”
一番话说完,他笑得愈发恣意,像是小孩子和伙伴嬉闹,在嘴上占到了便宜,由衷地感到得意。
林清栀看他的一双瑞凤眼弯起,里面闪动着狡黠的光,与沈濂的那双狐狸眼有着说不出的相似,不由心念一动。
她自己变化过身份,对这种事就特别敏感,说起来,名满洛北十四州的沈大公子是个孤儿。
一个孤儿能饱读诗书,活得张扬随性,确是少见。
怕不是真人不露相。
从将军府出来,卫桁说第二天一早启程,林清栀没有异议,跟着王裕丰和王巍回了王家。
回去后把手边的针线活都理了理,理出来一些成品,还有一些未完工的,利用最后的时间收了尾,然后派人给各家送了去。
当天夜里,将军府收到了一个扇套,翠绿色的,上头绣着竹枝和一只青鸟,点名是送给沈濂的。
青鸟的典故出自《山海经》,据传西王母前往蓬莱仙山后,因为无路可走,所以靠青鸟来传信。
李商隐有诗曰:“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引用的就是这个神话故事。
沈濂将扇套拿在手里翻看赏玩,越看越喜欢,一抬头,撞上了裴廷渊阴郁的目光,笑道:“看什么?你们早就收到过她做的香囊扇套了,轮也该轮到我了吧?怎么?就你们能有,我不配?”
裴廷渊别过脸,不答话。
银照小声提醒沈濂:“将军只有香囊,没有收到过扇套。”
沈濂道:“这不是很正常吗?那三个当哥哥的得香囊扇套,我们关系远,得个一样差不多了!你不用折扇,她就送香囊给你,我前两日为她的事着急,扯坏了扇套,她赔我一个也是应当。”
听他这么说,裴廷渊虽然还是一言不发,但脸色好多了。
又在心里自嘲,她的人他都快失去了,还在乎这些小玩意儿做什么?
除了给自己找不痛快,一点意义都没有。
沈濂看他的样子,知道自己把事情解释圆乎了,暗暗松了一口气。
夜里,林清栀一直忙到很晚,睡前又说肚子饿,十分少有地让缃叶做了两份宵夜,主仆二人在屋里正吃着,听到宅子大门外响起了争吵声。
缃叶紧张地放下碗筷,“怎么了这是?可别吵醒了老爷,婢子去看看。”
林清栀说:“我也一块儿去。”
二人脚步匆匆往外走,才出垂花门,就听见一道清灵的女声在高声喧嚷。
“我本就是这府里的!为什么进去还得受你们盘问?你们谁呀?是现在当贼的都兴打扮得人模狗样儿?还是这宅子易主了?那你们倒是把地契拿出来给姑奶奶我看啊!”
林清栀对管事的说:“把门打开。”
开了门后,就见外头站着七八个护卫,把一个人围在中间,手都握在刀把上。
中间那人一看到林清栀,立马蹦跶着越过人墙朝她挥手,一边高声喊:“小姐!小姐!”
“瞎叫什么!”林清栀低声斥责,“都什么时辰了,是要把全府的人都吵醒吗?”
翠心扒开护卫跑到她面前,向她告状:“小姐!他们是谁呀?拦着我问东问西,说什么都不让我进!我看他们不是府里的,就不搭理,结果他们要拿刀砍我!”
林清栀斜睨她灰扑扑的脸,又垂眸瞥了眼她脏兮兮的衣裳鞋子,没好气地说:“你看看你的样子,像是我的丫鬟吗?说出来谁能信?说是个叫花子还差不多!我说你这疯丫头出趟远门,野到哪里去了?怎么还知道回来?你要是再晚半日回来,也伺候不到我了!就拿了身契走吧!”
“小姐……”翠心的声音轻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清栀,两只脏兮兮的手拧着肩上的包袱,“是奴婢不好……小姐别不要奴婢……”
因是真情流露,眼泪说来就来,在瘦削的脸上画出两道黑乎乎的泪痕,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笑。
“缃叶,带她去洗洗。”林清栀说完转身回屋。
把守在门口的那些护卫等她们主仆三人进了门,其中一人飞快走到不远处阴影下停着的一辆马车边,低声向内请示:“主子,那婢女进去了。”
卫桁和衣睡在里面,闻言也不睁眼,问道:“你说她会功夫,功夫如何?”
手下回道:“不好也不坏,和姑娘身边叫‘缃叶’的那个丫鬟的功夫同宗同源,应该是打小就在一块儿练的。”
“那就无妨,许是真的出了趟远门,你们继续看着吧。”卫桁淡淡道:“反正天一亮就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