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瞬间消失，坐在银杏树下的邢岫良恍惚了一下，摸着自己的心口。眼前闪过诸多画面，他自裁后陷入了昏迷，耳边传来了丫鬟的尖叫声，以及娘亲的哭泣声。
府中女眷的声音让邢岫良烦躁，但是他无法苏醒。娘和大夫说悄悄话，说只要她的儿子能活下来，她什么也不求了。
大夫说，若是要活着，只能换心。
换了心的人即便能活下来，也不是原来的他。
“不论如何，他能活着就行。我什么也不强求了。”
耳边的嘈杂声如退潮般消散，邢岫良的世界终于恢复了平静。他的心隐隐作痛，他只是茫然。
邢岫良的心被邢母换过了，所以他才变得如此浪荡。那些与其他女人暧昧的长夜里，他总隐隐觉得愧对宋烟，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如今时间又倒流回了他娶宋烟之前，上天给了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邢岫良沉默了半晌，忽然跳下床，撞向太师椅的一角。
顿时血流如注。
他不想伤害宋烟，他宁可再死一次，也不想伤害她。这样宋烟就不会觉得他面目可憎，不会顾影自怜。她还有漫长的人生，不必和自己纠缠下去。
看着他颓然倒在血泊中，脸上是满足的笑意，十方镜后的宋烟沉默不语。她一直想寻找的答案竟然是这样的，她轻声笑了一下。
她看起来有些难过，高和想着要不要安慰一下她。
宋烟摇摇头，示意不必了。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好像卸下了沉重的担子，了无悲喜。
“太好了。”她说，“原来属于他的那颗心，一直是爱我的。”
漫天风雪过后，故人已归来。这满目疮痍的世界里，藏着灿烂绮丽的梦。
只是他们的命不好，她机关算尽，想与他携手对抗家族，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时光是无法倒流的，邢岫良的逃跑也不过是大梦一场。
以后的以后，他还是会寻花问柳，还是会凉薄无情。
她纵容、原谅，也难过与心疼。
“很久以前，我去了无忧城的老树林，天上挂着那么大的一轮月亮，照得树林外的世界雪白一片。我不走出老树林，那月光就不照在我身上。”宋烟缓缓地开口，“我拥有过也失去过，我的世界不会变好啦！”
高和想说“你还没有老得足以谈人生”，可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高哥哥，听说你救赎了很多人，可惜没有我。”宋烟眼中噙着泪，“我往深渊里滑，谁伸手我都不会往上爬了。不爬了，爬不动了。”
彦家的宅门开着，彦青最后一次见到宋烟，距离上次不过五天。那日，宋烟化了一个素雅干净的妆容，身着软缎缝制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的粉白荷花间有蜻蜓飞舞。
彦青只觉得她的脸色有些不寻常。
宋烟将一个箱子放在他面前，声音哀怨：“我想以后我都用不着它们了。”
那是他送给她的一张又一张皮囊，彦青仍然记得她见识到这些皮囊前的样子。
她有些哀怨地靠窗坐着，诉说着自己不幸的日子。
她是个会耍小聪明的女人，所以她凭借自己的智慧，硬是飞上枝头当了凤凰。但是婚后的日子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幸福，丈夫整天以事务繁忙为由，喝酒喝到很晚才回家。
她听说丈夫并不是多忙，只是喜欢往烟花柳巷钻而已。她因为丈夫变心而变得面目狰狞，也让丈夫越来越厌恶。
彦青道：“若是再不能好好在一起了，趁你们还没有孩子，平静地分开不是更好吗？”
宋烟咬着嘴唇，眼里还漾着不甘的泪水：“我经历了这么多，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回去后不知道又要被怎样奚落。何况……”
她欲言又止。
彦青最后和她做了一笔买卖，每当她来这里让他画肖像的时候，他便赠她一副皮囊。她可以用这副皮囊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这样她还是当家少奶奶，但也可以凭借另外一个身份，去扮演另外的人。
宋烟为天下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东西而惊讶，但很快，她便接受了这一切。她问彦青：“这么珍贵的东西，是不是非常昂贵？”
彦青摇了摇头，温和地道：“我不需要那么多银子，我只要你用一件东西来交换。”
“什么东西？”
“你的憎恨。将你的憎恨之情交给我，我就赠予你这副皮囊。”彦青的声音有一丝蛊惑的意味。
他真是一个好看的、温柔的、平易近人的画师，宋烟不自觉就沦陷在他的诱惑之中。
“那样阴暗的情绪，我不要它。”
能用憎恨交换皮囊，她只觉得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宋烟借着这副皮囊，摇身一变变成了九夏。她本以为自己能够借着新的身份肆意地玩耍，但她发现，交出憎恨之后，她便不再埋怨邢岫良了，她只是急于寻找一个答案——邢岫良是不是还爱着她？
她无视自己对邢岫良的捆绑，一心一意地维持着两人的关系。但是换了心的邢岫良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对她了，他只想寻找属于自己的自由。
和邢母的这场对抗，他们输得彻底。
彦青没想到她会将皮囊交还，他忍不住问：“你要和他和离了吗？”
宋烟声音很淡：“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想放他自由了。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会快乐的，除了和我在一起……我也想放过自己。”
彦青只好尊重她的选择，收回了皮囊。宋烟走到门口的时候，彦青道：“和离之后回乡下做一笔小买卖，一个人应该也能过得不错吧？”
宋烟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之后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高和的茶馆里，邢岫良又一次滔滔不绝：“这几天真是奇怪了，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遇到了时间倒流，我又回到了成婚之前。等我打定主意宁死不和宋烟成亲时，我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哪有这么奇怪的梦？我看你是太久不想回家了，做梦都想远离少夫人吧？”柳橙取笑他。
“我这人有感情洁癖，不爱了真的装不出来。不过当初我还信誓旦旦地跟她说，若是我们没能在一起，我就和她从飞雁塔上跳下去。想想都是年少轻狂的蠢话。”
吹嘘完了，邢岫良觉得自己是时候回家看看了。毕竟他寄出的和离书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他不愿意再忍耐，索性回家和宋烟当面做个了结。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邢岫良就回到了自家宅院。他刚进屋，就有下人来报：“良爷，这是少夫人让奴婢交给你的东西。”
邢岫良接过一看，竟然是和离书。
宋烟签了名，摁了手印。端正的小楷，字字工整，一如往常。
邢岫良情绪起伏依然不大，没觉得解脱，只是微微吃惊，以及感觉心似乎空了一块。
也好。
他将和离书放在一边，问：“少夫人去哪儿了？为什么不亲自和我商量？”
“少夫人方才出门了。”
“这就回娘家了？”
“奴婢也不清楚，少夫人没有收拾东西，看样子像是出门逛逛。”
说到出门，邢岫良发现自己也应该出门谈谈生意。他让下人备轿，趁着天色尚早，晚上还能去安乐窝消遣一番。
只是轿子经过飞雁塔的时候，突闻砰的一声，吓了邢岫良一跳。接着，他听到有人大喊：“出人命了！”
邢岫良忙掀开帘子下轿。
一具衣着光鲜的女尸横在他面前，只差一点就能将他砸成肉泥。他围着女尸转了三圈，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笼罩着他，他头皮发麻，颤抖着手，将她翻转过来。
那人，竟然是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