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是岫良吗？”街上有人在送葬，柳橙透过无忧茶馆的门，看见邢岫良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心生狐疑，“好端端的怎么办起白事了？”
“他夫人从飞雁塔上摔下来，死了呗。也难怪，谁让他花了这么大力气得到了也不珍惜，给人糟践的。”
“可他好像在笑。”
柳橙确乎从送棺的邢岫良脸上看到一丝诡异的笑意，想来他是一个无心之人，或者是那个笑中藏有苦涩的意味，是癫狂的前兆。
高和坐在茶桌前，用袖口擦了擦桌子。他擦完才发现桌面挺干净的，原来他方才看到棺材经过茶馆门口的时候，走了神。
钱来福扫了一眼门外，忍不住埋怨：“怎么就经过了茶馆，真晦气。早就知道他吹的牛皮要破，现在也是自讨苦吃。”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又何必挖苦他？”说话的是高和对面坐着的一位茶客，他三十来岁，看样子不像是什么人上人。
钱来福瞥了这人一眼，忍不住翻个白眼。要不是老板在场，他倒想好好反驳一番，好让对方领教一下他的伶牙俐齿。
高和对这位客人略有印象，自己前些日子去听风馆取下火汤药的时候曾见到他，他一脸焦急地将还在给别人看病的大夫给拽了出来，二话不说就让对方跟自己走。大夫心知是急诊，没有拖延，回去取了一个药箱，就撇下一众病人不管了。
没想到还能在茶馆碰面，高和将一碟茴香豆推到他面前：“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就是缘分，何况此人很合高和的眼缘，认识一下也好。
男人听闻高和问话，自然也将目光落到高和身上。
高和的面相看起来颇为和善，衣着朴素，然而一双眸子很有精神，男人笑了笑，道：“我姓傅，傅河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河西。你应该比我小吧？称我傅兄就好了。”
高和怕透露了自己几百岁的真实年龄会吓着他，于是不在意地点了点头：“鄙人是无忧茶馆的老板，高和。”
“高贤弟真是年轻有为，能在无忧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经营这么一家奢华的茶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我这把年纪了还以做小本生意为生，勉强糊口。”
高和挑了挑眉：“不知道傅兄做的什么生意？”
“养家糊口，什么都做，平时在城里做些短工，晚上回到家还要编草帽草鞋，等到赶圩的时候和女儿一起拿到集市上卖。”说话时他嘴角微微上扬，不像囿于困顿生活的人。
高和笑了笑。
说是小本生意，其实算得上是他的自我抬举，用世俗的眼光看，他不过是一个连正经店面、正经工作都没有的穷光蛋。
不过穷有穷的开心，有时候腰缠万贯的人反而羡慕这些人的简单。高和有些好奇，问：“你女儿多大了？”
“我娶妻略晚一些，女儿也不过五岁。”傅河西说到女儿小敏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也到了懂事的年纪了，上次在听风馆，你急匆匆地叫大夫，是不是因为女儿病了？”
“你当时也在现场吗？”傅河西惊讶地问。
“夜里吃了太多的油炸丸子和辣油，肚子很不舒服，第二天牙龈又肿了，只好让大夫给开点药。”高和解释，“因为你一来大夫就走了，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刻。”
“原来如此，不过并不是我的女儿生病了，是我的娘子，好端端的，忽然变成了一个活死人，除了还有呼吸，一直睡着。”
“可是被撞伤的？”高和听到有故事，来了兴致。
“不曾，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忽然就倒地不起了。这些年娘子身体一直很健康，大夫瞧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我花钱请了术士，可是术士施法驱邪后，娘子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术士说妖物的妖术太强大，他们不是对手，让我加钱，请术法更高强的术士过来，我也拿不出钱，只好让他们等一等。他们将娘子的情况说得凶险万分，好在这些天娘子平安无事，我也不至于忧心如焚。”
处理邪祟之事高和在行，一听就知道眼前的老实人被所谓的“术士”骗了。高和斟了一杯茶，啜饮一口，才道：“若是知道尊夫人不过是中邪，我早就出手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到你家中看看，为你排忧解难，一个子儿也不要你的。”
天下还有这等美事？
傅河西的眼睛亮了，便要对高和磕头行礼：“若是高贤弟能治好我妻子的病，我为你当牛做马也愿意。”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情做。我虽不能普度众生，但我还是希望这世间多一些美好的事物存在。”高和笑了笑。
傅河西下午还要到财主秦老爷家做短工，为年节的事情奔忙，他与高和约好了，等晚上收了工，便邀请高和去他家看看。
约定的时间转瞬便到，傅河西神色疲惫匆匆赶来，见到高和忙不迭道歉：“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今天老爷派的活儿多。”
“无妨，我现在刚好吃了酒菜，可以和你同去。”
高和将判官笔别在腰间，提着一盏灯笼便与傅河西离开了无忧茶馆。
夜色渐渐浓了，华灯初上的街道人头攒动，不过热闹不属于他们，因为傅河西住的地方十分偏僻，高和差点被绕晕了才到了傅家所在的小胡同里。
虽是穷苦人家聚集的地方，但是这条胡同还算干净。傅河西住的是亲戚租给他的一间简陋的小草房。进了院子还有许多户差不多的人家，他们和傅河西打过招呼后，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高和。
傅河西的女儿小敏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等他，一见到他便喊着“爹爹”飞奔过来。
傅河西随手将她抱过肩头，向她介绍高和：“这是给你娘治病的高人，高叔叔。”
小敏用稚嫩的声音唤高和“叔叔”，高和有些不好意思，以他的年纪，做小敏几十代前的祖爷爷都可以了。粉雕玉琢的小敏让高和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一时生了爱怜之心，也对小敏报以微笑。
三人进了屋子，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妇人，因为光线昏暗，高和一时看不清楚她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