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河西将小敏放下,取了一根蜡烛点燃,借着蜡烛的光,高和总算看清楚床上人的容颜了。
妇人年纪不算太大,双眸紧闭,神色憔悴,除了还有呼吸和体温,与死人无异。
高和见到她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判官笔白带了。
妇人之所以会这样,不过是因为三魂七魄不在体内。不知道偷魂之人用了什么术法,使得她的肉身离了魂魄还能如此鲜活。
“嫂子暂时不会有事。”高和先喂了傅河西一颗定心丸,接着又道,“不过她的三魂七魄被人偷走了,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离魂?”傅河西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脸色苍白,自家娘子没了魂,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如此,但我看那人似乎不想取她性命。普通人离魂只要超过三炷香的时间就会魂飞魄散,不过嫂子现在还好好的,肯定是有什么我还没发现的原因。”
“现在我该怎么办?”傅河西一筹莫展。
“别急,知道对方没有取嫂子性命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我会用索魂引寻找嫂子魂魄的下落,只是无忧城这么大,可能需要些时日。你耐心等待,不必焦心。”
一听事情有希望,傅河西连忙千恩万谢。他让小敏把屋檐下挂的腊肉取下,非要送给高和。高和哪里好意思要,摆摆手推辞了。
傅河西的草房是简陋了些,然而屋内布局雅致,颇有情调,看起来傅河西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高和赞道:“傅兄像是读过书的文化人,怎么不走仕途,做起小本买卖来了?”
“说来惭愧,我的确出身书香门第,与妻子司徒瑶门当户对,被双方父母指腹为婚,不过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相继大病一场,无奈之下,变卖了无忧城的房子回乡下务农了。”
“原来傅兄还是书香子弟,难怪身处陋室依然怡然自得。现在走仕途也不晚,我这些年经营茶馆小有收成,资助傅兄科考还是不成问题的。”
“承蒙贤弟厚爱,不胜感激。不过今非昔比,我的心境更是和当初大不相同了。我只想守着我的女儿和妻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傅河西婉拒了高和的好意。
不愧是一个有气节的读书人,高和打心底认可和佩服他,又道:“我尊重傅兄的选择,不过以傅兄的才华,只做短工未必能让妻女过上舒心的生活。尤其是小敏年纪尚小,未来的路还很长,万一有个小病小灾怎么办,有钱好办事,你觉得呢?”
高和的盛情让傅河西一时感怀,他激动地道:“我何德何能,才会认识高贤弟!既然贤弟一心为我,我也不推辞了。我如今已经不想入仕,不过若是能有一笔本钱在无忧城卖一些特产,我当感激不尽。”
“只是商铺而已,无妨。”高和笑道。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酥糖,塞到小敏手中:“这牛乳酥糖是茶馆里的厨娘研制的,味道好极了,只是不宜贪多,不然会坏了牙齿。”
小敏用甜美的笑容表达了她对高和的喜爱。
高和向傅河西道别,他不记得自己的索魂引究竟放在何处了,还得回茶馆里搜索一番。
路过彦青的宅子时,高和忍不住进去找彦青叙叙旧。
今天彦青十分忙碌,酉时了还在给官家小姐作画。
许久不见彦青,高和竟然还有些想念。
大概是彦青有所交代,门童见是高和,未作通报,直接将到带到彦青的画室前。
彦青没想到高和会登门,一脸歉意,道:“你瞧我这里还有客人,我让童子给你看茶,你略等一等可好?”
“也好。”高和欣然点头。
彦宅算是彦青一手设计的,会客的阁楼恰好能够俯瞰整个院子。彦青在窗边贴心地放置了一面西洋镜,想要看景的客人只需取镜一观,就算是百步外的楼阁雕花,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彦青的确忙碌,等着他画肖像的女人不少。她们聚在假山旁的八角亭内拉家常,竟也成了宅中一大看点。
“这副新皮囊真的好用,没想到我年逾三十还能借着它重返青春。”屋子里,坐在屏风前的女人对彦青道。
她身穿做工精致的广袖合欢襦,盘着先人的发饰,扮演从前的某位官宦之家的小姐。她的脸看上去十分年轻,皮肤吹弹可破,两颊的红晕让珠圆玉润的脸有了一丝娇憨之态。
彦青在纸上细细地勾勒她的眉目,微笑着道:“你喜欢就好。只是我给你的东西,千万别到处张扬。”
“那是自然。”说话的女子嫣然一笑,“我还是知好歹的。”
“我很好奇,你让你的丈夫守着那副毫无灵魂的躯壳,难道不会良心不安吗?”彦青不解地问。
“他守着守着就该放弃了吧,这样也好,我和他夫妻情分就此断绝,省得下半辈子还要牵着手相对无言。”女子的口吻漫不经心,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喜欢之情已经被彦青抽走了。
不过女人是自愿交出情绪的,她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一张脸看起来沧桑憔悴,毫无血色。她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对生活很不满,经常抱怨。她说自己家和丈夫傅河西家曾经门当户对,不过后来傅河西家道中落了,父母都极力反对他们的婚事。当时她还是个青春活泼的少女,为爱不顾一切,她想嫁给傅河西的心九头牛也拉不回,因为他们从小玩在一处,早就定了娃娃亲,不知不觉两人有了感情,她怎么能舍弃一个突然变得贫寒的爱人?
他会好起来的。她对自己说。
她盼呀盼,可惜的是,傅河西自从家道中落后再没有翻过身,她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一家三口经年累月地睡在一间破草房里,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睡不着。
这也就罢了,那地方虫鼠多,她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将它们消灭。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那些缓缓侵蚀来的痛,将她的爱一点点吞噬了。
因为生活清贫,不到三十岁的她看起来十分苍老,步入三十岁后身材走样,衰老加剧,她甚至不敢照镜子。
早先的陪伴与支撑,于年少的她而言,是奖励,对现在的她而言,像惩罚。
最令她痛苦的不是清贫的生活,而是渐渐生出的对婚姻的厌倦。她时常在想,她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只是苦了小敏,小敏日后要嫁个好的夫婿,过上富足的生活,怕是难上加难了。后来她又不甘地想,为什么女人只能和一个人捆绑一生?
罢了罢了。望着这简陋的草房和面前破败的胡同,想着“人以群分”的俗语,她轻轻地叹着气,问自己:你有什么资格瞎想那些呢?
她始终在不断地劝退自己。
这疲惫生活的解药,落不到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