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闲的恨意是凛冽的。
仿若十二月呼啸的风,要一寸寸将人撕裂。
事情还得从五年前齐光与孟爰爰刚认识时说起。
齐光看上了春喜楼的头牌孟爰爰,孟爰爰也觉得遇到了良人。
彼时看得起她们这些青楼女子的大多数是郁郁不得志的酸腐文人,空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却没有怜香惜玉的本事。若有本事的,多半也就将她们当成精神伴侣,绝不会明媒正娶。
似齐光这样出格的纨绔子弟,在无忧城实属异类。齐光爱孟爰爰,愿意与她长相厮守,于是她成了春喜楼里女人们艳羡的对象。
彼时,一个名为怜翠的歌女与孟爰爰情同姐妹,怜翠与孟爰爰同一天进入春喜楼,怜翠的姿色不算出众,人气也不如孟爰爰。但孟爰爰有钱之后也没有忘记接济怜翠,两人约定攒一笔钱后替自己赎身,从此以后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怜翠得知孟爰爰爱上了齐光,要背弃与自己浪迹天涯的承诺,与孟爰爰大吵了一架。
怜翠费力地搬来箱子,打开箱子,将自己攒的金银珠宝翻倒在床上,给孟爰爰看。
床上堆满了金银财宝,到处都是银票,那都是姐妹两人多年来为自己攒下的嫁妆。
怜翠指着那些翠翘金钗,万分激动:“你不是一直担心钱不够吗?我省吃俭用攒了这么多,都是为姐姐准备的。”
“如今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孟爰爰没想到怜翠不知不觉有了这么多钱财,怜翠对她的情义让她无比愧疚,“我以前认为男人都靠不住,但自从遇到了齐光,我才发现我错了。”
怜翠感到寒心,她寒心的是孟爰爰对曾经和自己的约定不屑一顾。孟爰爰遇到了一个她自以为知冷知热的男人,就忘记了好姐妹。
“姐姐,你太让我失望了。”这是怜翠留给孟爰爰最后的话。
床上的财物,怜翠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春喜楼。
齐光为孟爰爰赎了身,虽然没有得到好姐妹的祝福,但孟爰爰还是上了花轿。古人常言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孟爰爰不明此理,一心认为自己是被天选中的幸运儿。
婆婆将自己的贴身丫鬟绿绮送到孟爰爰身边,作为照顾她饮食起居的大丫鬟。
绿绮与孟爰爰并不亲厚,尽管孟爰爰已身怀六甲,她对孟爰爰的态度也不冷不热。
但凡孟爰爰在齐光面前说绿绮的不是,绿绮便以孟爰爰欺负她为由,说得孟爰爰脸上没有光彩。在她嘴里,孟爰爰是个贪慕虚荣的烟花女子,虽然出身不高,但染了一身小姐的毛病,仗着自己肚子里的骨肉,常常给下人们脸色看。
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孟爰爰变得特别贪吃。她总是让绿绮准备很多小吃,生怕孩子饿着。齐光在的时候,绿绮总是对她千依百顺,齐光不在的时候,绿绮就变着法子刁难她。
孟爰爰去给婆婆请安倒茶,那柳眉细长的婆婆脸色粉白,一副尖酸刻薄的面孔。
婆婆嫌弃她一个要当娘的人也不知道舒展眉头,若是生下来的孩子蠢笨,便折了齐家的福气。
孟爰爰倒是想问她为什么要苛责自己。
孟爰爰想称病不见婆婆,又担心齐光认为她不孝顺,入宅不到三个月,她便后悔不迭了。
孟爰爰想怜翠了。
怜翠现在是自由身,不知道去了何方,但无论如何,像怜翠这样犹如野姜花一样顽强向阳的女子,去了哪里都不会让自己受窝囊气。
彼时齐光和自己的好兄弟乔松创办了一个名为“鸣鹿”的诗社,乔松的女性友人甘棠也略通文墨,所以偶尔会应乔松的请求到诗社玩耍。
那日孟爰爰也在,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与现场青春飞扬的年轻人格格不入。谁都怜惜她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而不是一位明媚的少女。
眼前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尽管那一刻众人在为齐光作的一幅山水画题诗。
有人不识趣地提了一嘴:“听说嫂嫂原来是春喜楼的头牌,诗词歌赋皆是一绝,不如让嫂嫂也题一首?”
乔松咳了咳,脸色不佳,那人连忙不好意思地道:“失礼了,是在下失礼了。”
齐光仍旧不太高兴,以前冲动的时候,谁的话都像是在反对他实现自我,但现在生米煮成了熟饭,他的激情也退却了,别人明里暗里提到孟爰爰是烟花女子的时候,他便觉得丢人。
齐光转头,对孟爰爰道:“你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不如让绿绮先扶你回去。”
孟爰爰宁可在诗社里干坐,也不愿意回到那吃人的宅院。她仿佛领会不到齐光的意思,固执地道:“我不累,我想多陪陪你。”
乔松的友人甘棠莞尔一笑:“嫂嫂珠圆玉润,唇红齿白,一瞧就是有福气的人。”
齐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孟爰爰虽说不上旺夫,但自己成婚后的运势倒是好了一些。他不至于做得陇望蜀的负心汉,该给孟爰爰的,他不会吝啬一分。至于孟爰爰有多少福分消受他的恩情,便要看孟爰爰自己的手段了。
大着肚子的孟爰爰坐在角落里,托着自己的肚子,仿佛托着一只熟透了的西瓜。
她盼望着自己能够早日生下孩子,能够像从前那样轻盈灵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