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
清晨。
天幕低垂,仿佛圣经中记载的末世洪水,眨眼间将人淹没,连最后的呼救时间都不曾施舍。
空气中除了会定时喷洒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焦味,那是人体经过残酷高温炙烤后才会散发的特殊气味。
清瘦昳丽的男人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悬浮舱,盈盈笑意对着狱卒长:“辛苦你了。”
只是,男人笑不达眼底,淡蓝眸中怅惘更多。
“这怎么能叫辛苦呢,能见到您就是我的荣幸……”
没工夫听那人的阿谀奉承。
诃珐诺兰疏离转身,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逐渐冷却,无论这人表现得再怎么亲近和蔼,冷情疏离,依然埋葬在心底。
伯朗特一言不发跟在诃珐诺兰身后,完成自己分内之事。
“塔主,有视频通话。”
“嗯,我知道了。”诃珐诺兰压制住自我厌恶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冷淡,侧身接过伯朗特递过来的终端。
聚焦凝视……
那是一个全黑的页面,既没有来电姓名,也没有任何号码。
视线停留在页面,只是迟疑片刻,诃珐诺兰再度抬眼:“一夜了,你去休息吧,手里的项目也可以缓缓,不用那么着急。”
“是的塔主。”
伯朗特低头,放轻脚步离开,多余的话,他不会说。
因为他知道,没用。
……
“滋啦——”
空荡安静的私人会议室内,兀自响起一道刺耳聒噪的电流声。
诃珐诺兰娴熟打开电脑显示屏,似乎一切都有条不紊,淡如往常。
直到,他的眼底出现一丝厌恶。
在看到那个全黑页面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接下来面对的人谁了,或者说,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收到那个人的视频通话。
???:“你让我等了五分钟。”
视频里的人说出第一句话。
“不行吗?”诃珐诺兰垂眸,并未注视屏幕中的人脸。
“你今年,感觉怎么样?”屏幕中那人似乎毫不在意,转而问了另外一个话题。
“理事,您觉得,我应该得有什么感觉……”诃珐诺兰淡漠划过那张脸,嘲讽般说道:“那自然是比不上您过的日子了。”
……
听到这话,那人竟然开始发笑。
???:“你小子,确定要这样一辈子和我这么说话?”
“算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想通一些事。”那人敲打着桌面,隔着电子通讯距离,传递至诃珐诺兰安静的会议室。
“您如果只是来单纯问我过的怎么样,那没必要。”诃珐诺兰将电脑音量调小:“因为我的回答,只有一个。”
“你这性子,不知道跟了谁。”屏幕中的人冷哼一声,即刻将话挑明:“你要是还是跟之前一样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
男人似是被什么东西激怒,温凉朗润的声线陡然变调,淡蓝眸子焦点一转,直直朝着屏幕中的那人,拔高音量反问:“我执迷不悟?!”
“到底是谁在执迷不悟!?”
打量着屏幕中错愕的那人,诃珐诺兰冷笑:“您不如问问自己,记得扪心。”
“您不觉得可笑吗?”
诃珐诺兰淡下语气,悲戚嘲弄:“您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这么多年……恐怕早就忘干净了……”
“我当然记得!”
屏幕中那人急忙重复:“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所以?”
诃珐诺兰闭眼揉着眉心,厉声追问:“所以,身为一个父亲,每年打给儿子的唯一一个视频电话,嘘寒问暖是假,‘指点迷津’就是真了?!”
“您还真是个好父亲。”
“诺兰你……你误解我的意思了。”
屏幕中的人身形不稳,也只是刹那,再度恢复成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开口规劝道:“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做这些无谓的事……你的大好前程全被你自己毁了!”
“只要你稍稍松口,那些人哪怕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答应让你回来,到时候才是你施展才华的时候啊……”
又是一模一样的说辞,诃珐诺兰叹气,绝望摇头:“我真是愈发看不懂您了……”
“这次是真的情况不一样,时间不等人,你耐着性子听一听……”
“滋啦——”
又是一声电流。
诃珐诺兰没等那人开口就将视频关闭。
男人起身无言,连一丝苦笑都扯不出来,胸口是被洪水浸没后的胀痛,甚至连呼吸都不紊。
“你们这些人的事业,就那么重要吗?”
……
“只可惜,得被我毁了呢……”
会议室悠然响起男人和煦的声线,缠绕着往事,束缚住自身,霎时勒紧。
……
——军事基地·H-0区
自从乌佟拿到自己模拟实战训练室的密码之后就天天住那儿,一连几个星期都没有回过公寓。
但这样的训练并非毫无道理,前几天拉着五人一起打了一次团体战,最后竟然把难度等级为S的场景直接拿下。
摘下金属头箍,少女甩了甩头发,沾满汗珠的发梢微湿,在室内光照下反光折射出教堂玻璃彩窗般的色泽。
“嘶……”
不知为何,乌佟从今早起来就开始感到无端头疼,但没在意,以为是没休息好。
可直到现在,这种状况都没有出现任何好转的迹象,而且愈发猛烈,伴随着四肢的不间断发热畏冷。
摸了摸自己的头,乌佟蹙眉:“不对啊……平常好像不是这个温度……”
“哐当!”
一声哗啦细响,少女手中玻璃杯径直摔落,砸向地面。
而乌佟整个人也呈无意识状态瘫倒在地,跌落一旁的终端发出虚弱震动……
只可惜它的主人无法及时将其拾起。
……
“乌佟人呢?”
拓忒墨尔敛眸,面子上是在询问少女的去向,实则心里是在想他的洋娃娃会喜欢哪一种颜色款式的机甲。
“乌佟?”
尤音子刚午休完,就被面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少主吵醒。
砰的一声,对面的门儿被打开。
龚长辕顶着两个黑眼圈,打了个哈欠:“你之前不在,所以不知道。”
“她自从有了专属的模拟实战训练室之后就成天泡在那个鬼地方,叫她回来住也不听。”
尤音子清醒片刻:“这下好了,那疯子是直接住那儿了。”
“怎么了?”龚长辕拿起玄关高架上的那本名为《军械知识详解》的教材,使劲儿瞪了瞪眼。
“没什么,就看她不回消息,怕出什么问题。”
拓忒墨尔再次查看终端,发现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嗐!乌佟那疯女人一训练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你指望她能在场景里收到你的消息再给你回复?”
尤音子五官皱在一起,一本正经:“就更别说那是在难度指数是S级的场景里了,估计保命儿都难!”
“你要是等不及,可以直接去S45栋大楼找她。”
……
拓忒墨尔是什么时候想回来的呢……
大概是在脑海中不自觉想到洋娃娃那头蓬松绵软的头发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要穿越荒原直奔目的地的。
他在想,自己不在的这半个多月,少女脸颊软肉有没有消瘦、敏感内心有没有人察觉、无趣之时有没有乐子……
于是,这位年轻的荒原首领从朝政中抽身,朝着洋娃娃的所在地奔去。
此刻,黑豹不再是种族中一位人人畏惧敬仰的王,而是一位忠诚的黑骑士,完成自己的使命。
……
一身恣盛锋厉黑意的少年站在乌佟训练室门外,礼数周全地敲了敲门。
……
无人回应。
“乌佟?”
依旧是无人回应。
拓忒墨尔下意识产生一种陌生的不安,那是来自荒原制裁者的敏锐直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少女。
“乌佟!”
出乎意料的,素来无所谓的桀骜少年开始认真,不厌其烦再度敲门,连语气中都带着一丝愠怒。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单纯地想,要是这个时候,自己开门,见到的不是那个活蹦乱跳的洋娃娃,该怎么办?
可再三的不回应……
拓忒墨尔等不了。
或者说,他这样心气漠傲的首领,压根就不会主动等,只会在懒散闲暇时作壁上观,在外人看来这便是等了。
从前,他的确可以在百无聊赖之际旁观少女被特格拉姆兽蹂躏,戏谑看着少女一步步踏入自己的圈套,双手抱胸冷淡地看着少女被变异鬣狗残忍撕咬。
可现在,拓忒墨尔发现,只要是关于乌佟的事,他竟无法袖手旁观,甚至会不自觉牵动心绪。
他和她,本该是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不知何时,命运的齿轮开始滚动,发出咔嚓声响,于是这两条生活在生锈齿轮的线条开始相交,甚至重叠。
所以,他不能再等。
他想立刻见到梦中的洋娃娃。
“倏——”
伫立在门外的黑豹身旁霎时弥漫滚滚雾气,无数圣金丝线无形中穿透金属结构,悄然蔓延至房间内的每一寸地板。
继而,拓忒墨尔的精神线,准确定位到那个瘫倒在地板上的失力少女。
“咔哒!”
只是刹那,在黑豹感知到洋娃娃微弱呼吸的一瞬,抬手输入脑海中那个上一秒才出现的密码数字,应该说,他原本是不知道的。
推门——
幽绿瞳孔骤缩。
“乌佟!”
少女的身躯落入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拓忒墨尔压制住内心的愠怒,双手微微用力,将乌佟瘫倒在地的身躯横抱起。
“嗯~”
拓忒墨尔脚步一顿,手臂收紧,等待着少女的下文。
神智不清的少女在此时发出一声类似撒娇的慰叹,似乎是感受到另外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黑豹从室外带来的萧瑟寒凉之气成为乌佟身处水深火热的唯一纾解,仿佛自己此时贴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会主动散发冷气的幽潭。
即使是在头脑晕眩,浑身酸软无力的情况下,人体都会下意识靠近那个有利于自己的物体。
当然,这个被少女回抱的黑豹也感受到了来自柔软躯体的自主靠近。
侧头挑眉,拓忒墨尔稳住呼吸,感受着乌佟断断续续的灼热吐息喷洒在自己颈窝,勾唇,眼神迷离盯着手中的少女:“你……”
半晌,终是不忍说出分毫近乎调情的下流话,黑豹克制闭了闭眼,无奈笑着将人紧了紧,迈步。